返回

金庸小说人物(转)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师的言行,与他自我标榜的“非汤武薄周公”相差过远,能高明到哪里去?倒是被欧阳锋一语中的:“黄老邪,我看也不过如此。”

    郭靖的中年是在襄阳度过的。这时他俨然是一名边关守将,令行禁止,威风凛凛,连每天共枕的黄蓉看见他身披戎装的背影还不免心动。但除了他武艺高强之外,攻守之计,想必全然出自黄蓉,至少是黄蓉借传授岳飞的兵法教给他的。

    另一方面,在他的私生活上又是怎样的呢?不说管教女儿失败,单在对待杨过上,就可以看出他的为人。当杨过污衣相见时,他是一腔热忱;但一旦他得知杨过在全真教破门而出,与师父小龙女恋爱,他立即摆出一副卫道士面孔,义愤填膺。

    当年杨康因为丘处机之失而身败名裂,他居然不顾前车之鉴,又一次将杨过送到终南山,这事本来就值得商榷。杨过做事不合当时礼法,他竟然想用降龙十八掌将之杀了。他是为杨过好,是恨铁不成钢,可是多少恶事是在这种名义下做出来的?这是典型的暴君作风,依然是农耕社会君主专制时代的家长制本『色』。当然,郭靖对杨过也倾心相待,也原谅他的过去,也鼓励他做另一个郭靖,可是这种仁义,这种国士之礼,与他的家长制作风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他郭靖的观念才是绝对真理,无比完美,如此而已。

    看上去懦夫和暴君是对立的两方面,但自古凌下者必媚上,两者往往集中于一身,成为相反相成的矛盾体。是以作为人物形象,郭靖才显得较为丰满。

    《『射』雕英雄传》结尾部分,写到郭靖的哲学思考,看上去是提升了郭靖的境界,经丘处机特别是洪七公点拨豁然开悟。可是他的内心冲突实在是幼稚无比:学武会伤人,所以还是不学武的好,所以被人打得鼻青眼肿也不还手。这时,郭靖其实又回到了母亲被害死时的那种逆来顺受不敢反抗的思想状况中。他的境界依然是那个愚鲁蒙昧的懦弱“良民”。

    杨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这篇文章其实不是专评杨过的,而是评《神雕侠侣》,但还是从杨过入手,否则篇幅会拉得过长。

    杨过是一个很得人缘的人,赢得无数读者的欢心。《神雕侠侣》的前半部分确实写得不错,杨过神采飞扬,风神俊爽,实在是一个至『性』至情的人物,尤其是他在正邪抉择之际,那种内心的交战,比之梁羽生《冰川天女传》中的金世遗(这是梁武侠小说唯一值得一品之处)更胜一筹,因为他比金世遗有更多的身世之恨,也有更多的选择之难。

    在他报仇的曲折历程中,那种反复、犹豫和决断,最能动人,即使铸成大错,我们也总能找到理由原谅他,何况没有产生多大的恶果,更使人为之扼腕叹息,感慨造化弄人。蒙古金帐边上那一战,摇曳变幻,令人目眩。

    这个人物一出现,几乎毁掉另一个人物,那就是黄蓉。黄蓉在《『射』雕英雄传》里的照人光彩,在此几乎消失殆尽。为了塑造他,黄蓉屡次需要救援,屡次猜忌和阻挠,其智慧或许尤在其上(这种机智还往往弄得一筹莫展),但人格和灵气则已冰消雪化。与此相对应的是神化了郭靖的人格力量,郭靖的卫道本『色』还在,这已专文论及,他的鲁笨的魅力分化成两种矛盾的统一体:似乎有巫觋般的知人之明,知道杨过最终能改过迁善,所以推心置腹毫无疑忌,但又全然忘了自己师父死后找黄『药』师报仇的那种凄厉心境,如果没有蒙古帐中高手的内部掣肘,早已遭到杨过暗算。

    终南山一战,他那把玄铁剑压住金轮法王的两个徒弟,后来如此令人神往,使郭襄怦然心动。但他赶到终南山,却是太过巧合,接得十分勉强。这当然是小疵,不足深究。问题是金轮法王的武功最后究竟有多高,是一个问题。郭靖初与法王交手,两人半斤半两功力悉敌,而当时郭靖的功力与黄『药』师、周伯通、一灯也差不太多,杨过自然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后来杨过也练到差不多境界,法王则练成龙象般若功第十层,据第三十七回的介绍是功力陡增一倍,但到了中原,这一倍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与郭、黄、周、段单打独斗,也只能打个平手,“谁也不惧谁”。这四个人可没像杨过那样武功大进啊。

    关于绝情谷的描写,金庸费尽周折要与全书(包括『射』雕三书)结合起来,但其间的游离却始终无法弭合。他的这种努力,也就变得分外吃力。

    总体来看,《神雕侠侣》到第三十三回《风陵夜话》,越来越无味了。杨过成为“神雕侠”的种种传奇经历,也是在巧合之中叙及,再由大头鬼引出,比赶到终南山更为勉强。此后的杨过,再无精彩之处,就算郭襄对他的爱慕,也不过是“风陵夜话”传说中的杨过,她一生郁郁不欢,都是因为这一串传说,并非她遇到的那个人。因为复出后的杨过,实在不是前半部小说中的那个杨过,也许对小龙女的爱没有变,其他几乎全都变味了。

    所以杨过这个人物,像一杯粗俗的花茶,你可以喜欢他,但只能牛饮,无法细品。他或许很有风度和气概,却缺乏厚度和深度。

    第三十九回《大战襄阳》写到郭芙忽悟自己对杨过的深情,是小说中最令人感到俗不可耐之处。如果没?

    有这一段描写,郭芙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子,可以说是塑造得比较成功的人物。

    陈家洛: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书剑恩仇录》是金庸早期作品,从写法到思想都完全没有摆脱梁羽生的影子,笔调取法《红楼梦》,人物塑造模仿《水浒传》,情节虽然曲折,故事却很生硬。书中最动人的是霍青桐,最有生气的是周绮傻姑娘,还算有点深度的是余鱼同,而主人公陈家洛,虽用尽笔墨着力勾画,却依然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陈家洛没有政治才能,却偏偏热衷政治,一心想让乾隆像秘鲁前总统藤森那样发动“自我政变”。“红花会”总舵主于万亭临死时,眼看反清事业化为泡影,只好让陈家洛接班,企图凭着这个身世奇特的酸秀才与乾隆秘密的兄弟关系,希望乾隆身上的汉族血统发生作用,来说服乾隆“易满复汉”。

    这实在是一个荒唐离奇的想法,让一个当稳了皇帝的人把自己的皇位釜底抽薪,再去当一个毫无基础并且会引起血雨腥风的傀儡,谁会傻成这样?如此一厢情愿的幼稚计策,他手下的人竟会个个全力以赴,即使号称武诸葛的徐天宏也毫无异议,甚是奇怪。也许他们认为清朝的基业,或者说一个王朝的基业,不过是皇帝一个人的基业,换一个皇帝像换一道菜那么容易,与庞大的官僚系统、军事力量等国家机器毫不相关?

    看上去陈家洛这个人一往情深,直到《飞狐外传》中,还在为香香公主郁郁寡欢。可是为达到那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政治目的,他错把乾隆看成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温莎公爵,将香香公主当作礼物献出去,断送爱人的幸福,牺牲爱人的生命,践踏爱人的尊严,说他是情种,实在亵渎了这两个字。

    “红花会”是江湖帮会,金庸把他们写得义气深重,还安排了一个余鱼同暗恋骆冰的情节,用以检验他们的义气胜过爱情。为救奔雷手文泰来一个人,不惜全体出动,在西湖暴『露』所有实力。也许他是为了得知文泰?

    来心中的秘密,但一味胡搅蛮缠,机关算尽,方才侥幸成功。

    说他们真的义气深重,倒也并不见得:在赤套渡头一战,大家用车轮战法与张召重周旋,众高手忽然都成了武痴,忘记了“义气”二字,陈家洛竟也徒逞匹夫之勇加入比武。只有骆冰因为夫妻情重,守着刚刚获救、身受重伤文泰来。结果张召重虽然落败,却仍能抢走文泰来全身而退。如果有一个高手讲点义气,守护在侧,张召重焉能得手?

    如果陈家洛真的好勇斗狠,讲究“江湖规矩”,倒也不失是一条光棍,他也常常忘记自己肩负的使命,冲锋在前,独斗周仲英于铁胆庄,调戏李沅芷于西湖上,与头号大敌张召重更是一战再战。可是打不过人家,却又暗使诡计,让王维扬去会张召重,最后合力擒住了他,却又莫名其妙地放了。陈家洛究竟想干的是什么呢?

    因此,《书剑恩仇录》的故事是这样的:一个政治白痴,无情无义又不光棍的汉子,统率一帮有胆无识的江湖汉子,做着秀才造反的黄粱梦。

    黄蓉:情深则辱无处可说

    《『射』雕英雄传》中的黄蓉人见人爱,但她的聪明刁钻掩过了她的美丽,一出道便在风波诡谲的江湖中履险如夷,将欧阳克之流耍弄得团团转,又不失小儿女的娇憨动人。在张?

    家口,她遇上蠢笨如牛的郭靖,一见钟情,生死以之。

    如果换一个角度看,爱情其实是一场两个人的战争,黄蓉一败涂地。

    在郭靖不辨木兰是雄雌时,黄蓉已爱上他了。小船上黄蓉白衣胜雪,不料很快就轻偎在郭靖怀中,令人扼腕叹息:一个好端端的女儿家就这样误入歧途!

    郭靖爱黄蓉有多深?在牛家村附近树林,黄『药』师要他选择,郭靖心里的天平,一边是华筝的感情和他的诺言,一边是黄蓉的感情和他自己的感情。就算黄蓉和华筝的感情抵消,他的诺言却至少也与自己的感情抵消了,所以他会无比为难。也许他心底的梦想是娶华筝为妻,把黄蓉当情人。黄蓉的心意是:“爹,他这样待我,难道我能活得久长么?”

    得一灯治伤后回桃花岛路上,黄蓉的种种伤痛郭靖不明白。他下了十二分决心才说“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在桃花岛上陪你一辈子”,何等勉强,所以甫至岛上,误信黄『药』师杀害江南五怪,立马翻脸,迁怒黄蓉,将才说过的“就是普天下的人要一齐跟你为难,我也始终护着你”这句话抛之脑后。若非黄蓉要替父亲洗冤,只怕自己早成冤鬼。在铁枪庙和大漠两次落入欧阳锋手中,那时郭靖在蒙古半推半就地当金刀驸马,西征立功,直到成吉思汗『逼』死他的母亲才无奈南归。最后,黄蓉还是在华山轻易原谅了郭靖。两人在襄阳送命,郭靖为抵抗蒙古,黄蓉是为他。

    黄蓉只有婚姻得遂的快乐,没有情爱的快乐,更像是一场单恋,这一点她甚至不能跟穆念慈相比。是以她只有受到郭靖的伤害,她从不伤害郭靖,反而处处迁就,万般维护,穷智竭虑都是为他。郭靖心中,他的诸多事情都比黄蓉重要;黄蓉心中,她的任何事情都不如郭靖重要。

    这些黄蓉也明白,她曾怒斥郭靖:“我道你当真还记着我一点儿,原来是给大汗撵了出来,当不成驸马,才又来找我这穷丫头。难道我是低三下四之人,任你这么欺侮的么?”可是她情根深种不能自拔,总有办法委屈自己。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