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要结婚了,那么三妹也是时候该回来了,不久前教祖派她去了景国,倒是还得我们担心了很久呢。”伽罗的面色顿时一变,一张脸刹那变得惨白。
三姐……自从教祖紧闭幽冥血海之后,阿修罗族人便都远离于三界之外,虽说是外道,但幽冥血海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一处地方与佛陀的极乐净土,昊天上帝的九重天宫一样,都是独立于三界之外的。教祖下了严旨,连自己当年托身来到景国,都不过是源于教祖与佛陀的一个赌约罢了。那么,三姐既然会离开幽冥血海去往景国,想必不会是去游山玩水的。
伽罗的身影从一直幽闭的宫室内走了出来,她的面色依旧很淡,淡的就像是一副快要褪色的山水画。血海之中没有日月,只有血红色的光亮有浓淡之别罢了。她往幽冥血海中的深处看了看,教祖想必此刻在宴请妖皇与他的儿子,所以自己的宫殿四周一片寂静,却隐隐能听见血海深处的丝竹悦耳之声。
伽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拢在袖中的一双手伸了出来,白如玉石般的手指悄悄在空中接出了复杂的咒印,一道道金色的佛光从指缝中流泻而出,不过是片刻的工夫,她整个人便被金色的光芒彻底吞噬了身影。
布达拉宫深处,年轻的六世陡然抬起头来,默不作声的望着虚空中的壁画。青松石的染料因为年年翻新,依旧色泽艳丽,然而漫天佛陀的眼神似乎历经了时光的洗涤,无声无息的注视着年轻的佛子。半晌,他忽然抬起手来,低低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极轻极薄,就像是小小的一块刀片一般:“伽罗,你回来看我了么?我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你总算是回来了。桑结嘉措已经带着兵马与和硕汗王在雅鲁藏布江边界发动了战争。那些沙弥告诉我,据说死了很多很多的人。其实和硕汗王说的没错,我原本就不适合做活佛。我不过是个伪佛罢了,他如果能找到一个更有慧根更能体恤国民的人,那么就算叫我退位让贤,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是我总是不甘心,我想着如果有一日你从血海中出来找我,如果我不在布达拉宫里,你找不到我了可怎么办。现在……你终于肯来见我最后一面么?”
他伸在空中的手指虚握在一起,明明是空无一物的空气,他的掌心竟然有如此真实的触感。那分明是女子冰冷的皮肤,甚至还在微微的颤抖着。男子微微笑了起来,一双干净的眼底倒映出满头乌黑的长发。
他左手与她五指相扣,越扣越紧,她却没有挣扎,空着的那只手微微抬起来,终于还是放下去。可能她自己都不晓得该去握住些什么。嘴唇动了动,也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男子的面容已经比从前要显得沧桑了许多,然而虚空中的女子却容色艳丽一如往常。壁画中无数双眼睛默不作声的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转瞬便又失去了踪影。这一刻的执子之手,是不是又真的能够有到老的幸运。苏璎悄然叹了一口气,所谓幸福,或许原本便是如此镜花水月的事。
伽罗依旧在拉易城中租下了一间房子,仿佛当初她答应他与他一同离开的话从未说过,后来中途她又背弃了他,这些事她也没有做过一般。他们互有默契的抹去了那一段记忆,相安无事的过着彼此的生活。苏璎冷眼在一旁瞧着,总觉得眼前的场景就像是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天际尽头已经有乌云滚滚叠加,这风雨欲来的肃杀简直叫人心底生出惊怯来。又何止是这两个人呢,整个景国都出于一片风雨飘摇之中。第巴与和硕汗王的战争引动了民心的惊疑,权力中心的斗争往往叫百姓们不知所措。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年轻六世,却有着不同往常的欢喜神色。伽罗不再避讳的出入布达拉宫之中。有时两人会心平气和的说说话,偶尔还会聊起当年的一些趣事。伽罗从来不提外头对这位活佛究竟是怎样的议论纷纷,他也从来不会说起位于雅鲁藏布江那场事关生死的战争究竟战况如何。
他终于肯安心的带在布达拉宫之中,只听见外头人声喧沸风雨飘摇,他都不闻不问。布达拉宫开始变成了一方人间的净土,他的烦恼和忧虑,随着清风徐来,白衣女子的身形出现的刹那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的目光偶尔凝定在他垂眸的面孔上,在他抬头的刹那,露出如莲花绽放般的清浅笑意。
可惜所有的好时光,全都走的急促而焦灼。那场战争带来的结果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惨烈。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六世并没有表现出作为活佛应尽的职责,与五世相比,其余的拉藏汗王都六世都保留了观望的态度。他的神色一天比一天要暗,就像是燃尽了的煤炭,只剩一点诡异的猩红:“卓玛,听说雅鲁藏布江那一战,第巴输的很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