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来,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困惑:“倾心?你以为,我喜欢他不成?”
苏璎当然是这样以为,她可不会觉得仓央嘉措冒着被杀的风险来喝这一杯酒,仅仅是因为想要喝酒而已。一路冒着风雪赶来,实际上想要的,也许不过就是贪图两人之间这短暂相处的片刻。如今伽罗竟然问出这样的话,可见那些过去,的确都是不记得了。
她微微笑了起来,悄然闭上眼睛,继续说道:“或许我真的是喜欢他吧,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喜欢他呢。我是欲色天的天主,遵循佛陀的法旨来守卫佛子,我怎么能够……喜欢他?”
苏璎的手指微微一动,漫天的雪花忽然间下的更密了一些,兜头兜脑的扑过来:“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人自己做主的。”
她的手轻轻抚上额角,露出了几分疲倦的模样,然而神色却依旧是冷的:“是么?可是,怎么会这样荒谬。他是景国民众信仰所在,也是转世真身。如果迷恋女色,实在荒谬至极。”苏璎讷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仰起头,淡淡说道:“我应该回去了。佛国多有派弟子出来守卫佛子,想必我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苏璎笑了笑,知道伽罗其实是在开始逃避了:“既然如此,如此寻常的事,为何你却会忘记了呢?”
一时之间,天地寂寂,只剩下风在雪地之中呼啸。云卷云舒,花开花落,转眼之间,就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之久。或许就像是伽罗说的,因为苏璎的缘故,曼陀罗大阵从前不会显现出来的那些幻境如今却出现的异常顺畅。欲色天的天主身份尊贵,如果不是佛陀出手封印了她的过去,那么,没有人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能力做这种事。
曼陀罗阵似乎是在地狱伽罗试图利用自己窥探过去的意图,所以无论她怎么努力,最后倒映出来的都只是一开始的那一幕。那个孩子落寞的看着整个世间,神色忧愁而寂寞。苏璎猜想,就算没有对回忆的执着,数百年无声的守望,她自己也已经对那个孩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吧。对于伽罗而言,她的一生漫长的看不见尽头。欲色天天主的身份尊荣无比,能够以阿修罗魔族的身份入主欲色天,佛陀可是施下了极大的恩典。但是,在曼陀罗阵中飘荡了这么多年,她的寂寞却像是阴影中肆意生长的苔藓,日复一日,最终遮蔽了原本清明的一颗心。
只不过她自身受封于佛陀,既然曼陀罗阵在排斥她探究过去,那么任凭伽罗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的。只不过苏璎不同,她原本来自九重天外,佛道不同,或许能够突破曼陀罗阵对伽罗的束缚,窥探到她过去被掩埋的记忆。
利用自己本体中的力量来读取对方的前尘往事,对苏璎来说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在自己进入曼陀罗大阵之后,那些从来没有在伽罗眼前出现过的场景已经开始一幕幕的播放。只是这些跳跃的片段并没有满足苏璎的好奇,甚至连伽罗自己也并没有想起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苏璎从来不会随意进入他人的记忆,有也不过是在魏国应阳信公主的请求,曾经为她织造了一个梦中的时光逆流。可是对于伽罗,苏璎实在是没有这份自信。只是……不试一试的话,未免太叫人不甘心了一些。
血红色的海水在外人眼中看来无比可怖吓人,但是飞溅的血水却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拥住了女子的躯体。寂静无声的血河之内,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子在眼前一闪而过。苏璎陡然明白过来,这是伽罗的过去,她曾经遗忘的过去,却借助苏璎的躯体找到了重现的契机。
那张脸,依稀是熟悉的。被包裹在巨大的血茧之中的女子露出了半边面孔,眉眼分明就是如今的欲色天主。只是比起今时今日伽罗的素淡有高贵,这个还未睁开眼的少女唇色却更加鲜艳,眉目犹如一笔丹青落在宣纸上,艳丽的几乎惊心动魄。
苏璎猜想,或许这便是伽罗在冥河之中出生的景象吧。果然,天妃乌摩,大魔王波旬都伫立在一旁,须发皆白的红衣老者满怀兴趣的注视着新出生的女子。然而片刻之后,他的神色却刹那冷了下去。“这个孩子,只怕在冥河呆不长了。”短短一句话,就判定了伽罗的生死。冥河老祖是由冥河孕育而出,其后的阿修罗人都是冥河教祖用大神通大毅力从冥河血海之中孕育出来的。阿修罗一族虽然在名义上归属了佛教,但本质上依然尊崇自己的父亲,冥河教祖。
这个法力通天彻地的老者一眼便看出了伽罗日后与佛门的渊源,才会开口说出这样的话。然而众人却以为伽罗不蒙教祖喜爱,这个阿修罗一族最美的公主,却一直单独居住在幽冥血海的一侧,过完了自己冷寂的三百年寿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