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带着孩子般狭促的笑意。景国第六世的掌权者,仓央嘉措。
这个被历史泼洒了许多染料的男子此刻就这么站在自己不远的地方,一双沉静的眼睛干净得像是景国湛蓝的天空,隐隐有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吹起一头长发在空中飘扬。
大约是因为触碰到了伤口,少年陡然低低发出了一声闷哼,女子立刻俯下身来小心翼翼的探查着对方负伤的手臂,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斥责道:“你疯了不成,若是那把刀再偏一些,你不是连命都没有了么?”
苏璎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男子的手臂被流矢所伤,果然刮出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液一点点浸润了长衣,在寒冬之中隐隐有热气在空中蒸腾,伽罗忍了又忍,还是出声训斥道:“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做出这样莽撞的事!”
男子抬起头笑了笑,手臂上的伤口早已被迅速的包扎,只是眼中有着奇异的光芒,跟在身后的那些刺客早已经没有了动静。半晌,他沉如青海湖般的嗓音暖暖响起:“只要没有举行坐床大典,我就不是活佛,不是么?”
苏璎微微皱着,这样懒散的口吻,似乎并不在乎不久之后就会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无上荣耀。他目光深处的那一点空寂,就像是慕士塔格峰顶千年不化的积雪,落寞而又温柔,可是一个理应参悟大道的人,实在不该有这样的温柔。
借着对方的用曼陀罗阵幻化出的幻想,那些喃喃的低语就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魔力,将一幅幅被时光所吞没的画面全都交还了出来。
苏璎与伽罗相识的时间自然算不上长,但是眼前的红衣女子,却和不久之前还和自己并肩而立的分明就不是一个人。满头的乌黑长发不再是随意的披散在脑后,而是一股股的编成小小的长辫,乌黑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她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人群跪伏在地,他面色黯淡的坐在座椅之上,一下下的用手中的法杖轻叩信徒的头颅,那些人立刻便露出狂喜的神情。
藏结嘉措作为摄政者,始终牢牢的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而即便在桑卡城拜大德洛桑益喜为师,终究也因为年幼的关系,新任的仁波切始终久居在布达拉宫深处,对外宣称是潜心在钻研佛法。
政教合一使得这座国家的政权牢牢的把握在宗教领袖手中,神权与王权所结合,这座迥异于其他六国的国土之上到处都飘动着已经褪色的经幡与转动着经筒的旅人屡见不鲜。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从政者更加要严于律己,遵守严格的戒条,这样才不会轻易的被其余虎视眈眈的大德法师所推翻。
宁玛派世代信奉的戒律原本并没有不近女色这一条,甚至与之相反,宁玛派允许人们结婚生子,甚至有修行者修习欢喜佛法以此参悟佛理。然而格鲁教却反对信徒亲近女色,这是门人必须遵守的戒律之一。
布达拉宫内的确辉煌壮丽,僧人们垂地的长袖发出簌簌的声响,行走时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四周全是神佛的雕像以及绘画,就像是无数双眼睛悲悯的注视着茫茫众生。苏璎跟在过去的伽罗身后,眼中却掠过一丝讥讽。
这些神佛,以为自己就是宿命的主宰者,一言不发的看着世间所有的苦难和罪孽,到头来享受着香火的供奉,却有要袖手旁观世事的流转。还真是……让人看着觉得恶心啊。
伽罗的脚步一顿,苏璎也堪堪停了下来,这才发现在布达拉宫深处,神色惊慌的沙弥正跪伏在地上收拾散落了一地的食物与瓜果。坐在位子上的两个人沉默的对峙着,空气中像是有风雨欲来的前兆。
半晌,年长的和尚终于开口质问道:“六世,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微微笑了起来,那样俊秀的面孔,就像是一块敛尽了光华的羊脂美玉,丝毫不见耀眼,但是一眼看下去,便叫人忍不住沉溺在那样温润古深邃的眼神之中。
他似乎比当初在浪卡子城分手的时候面色要好了许多,原本简陋的服饰早已换成了名贵的丝绸与布料,然而他的眉眼,却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快乐一些。
“我只是想要出去走一走罢了,至尊还是不放心么?”男子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
随侍在一边的沙弥有些担忧的看了对方渐行渐远的声音,低声说道:“六世是不是太过放肆了一些?”男子抬起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打断道:“呵……你也知道放肆么,仁波切也是你能在背后议论的么?”
沙弥立刻低下头不敢在说话,桑结嘉措是上任的亲信子弟,同时也是布达拉宫中最重要的实权人物。这个时候,就算是得罪了仁波切,也万万不敢得罪眼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