膀的纸鹤在窗外焦灼的盘旋。因为苏璎身上有伤,所以这座看似普通的宅邸其实不知道外面设了多少的法阵。那只纸鹤不得其法,一直想要从窗户外飞进来,却不料不得其法,在外头撞得窗纸砰砰作响。
苏璎抬起手,那只纸鹤立刻停在她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速来普觉寺。”寥寥五个字而已,那声音却分外的郑重而急促,转瞬间那只纸鹤失去了灵力,缓缓的坠落在苏璎的掌心。
女子一怔,纸鹤传书乃是道教的秘术,只要灵力充沛,这些纸鹤就能飞跃三界六道寻找到那个收信之人。然而此刻传信而来的人,分明是子言无疑。凭他的灵力,怎么可能会中途不继?!
失去灵力的纸鹤被摊开在掌心,上面竟然用朱砂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苏璎一行行的看过去,眼神顿时一变:子言之所以要自己速速赶去景国,竟然是想用极西之国普觉寺所供奉的佛骨舍利强行镇压邪魔。
邪恶不会被消灭,只会与善所持平,在光与暗的交界之处,才是唯一能够让一切都回归寂灭的混沌之所。苏璎如果想摆脱邪魔的控制,凤眼菩提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就算能缓和一时,但时间一长,终究还是会被魔所侵蚀了理智。那么,只要将苏璎的本体清净琉璃珠抽离出来,用普觉寺所供奉的佛骨舍利成为新的容器。
那么,就像是在一百多年前的连国袁褚山上一样。只要无人去碰触封印的帝钟,邪魔或许还会继续被封印下去。这是最好的办法,既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苏璎也能够得到解脱。可是,普觉寺的佛骨舍利,那是天下间何等尊贵之物。释迦涅槃时遗留下来的骨骸,这样的圣物,远非是区区一串凤眼菩提子手串所能相比的。
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种事,其中的艰险,简直让人望而却步。
“要告诉宋公子么?”颐言有些担忧的说道。
“你也觉得此事不该告诉他?”毕竟是多年相伴,苏璎一眼便看穿颐言心底在想些什么。无论如何,他尚且是宋家的继承人,也是龙虎山清虚道长的弟子。人妖殊途,彼此要走的路,从一开始就理当错肩而过,否则南辕北辙,到最后,谁都到不了彼此的终点。
苏璎将子言的那封信上的内容隐藏了下来,只说子言在景国等着自己。百年红尘,也是时候与斯人同归了。
兼渊的肩头一震,一双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然而握剑的手却分明在颤抖。
“那么……我们是不是,也该就此道别了?”兼渊的唇角露出一缕苦笑。
苏璎一怔,,在他面色瞬间沉默下去的那一刻。
“景国路途遥远,我记得墨蝶与你都还有要事在身。此去漫漫,也是时候说一声告辞了。”
她的表情一样的淡漠不惊,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兼渊冷冷笑了一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说道:“斯人同归,原来如此。数百年前九重天上,原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苏璎笑了笑并不说话,从床下搬出一坛酒壶,不用打开,就已经闻到那熟悉的酒香,她素白的衣袂上染了点点污泥,一如开到枯萎的格桑花瓣,“这壶梨花落是我前几日才酿好的,本想着以后再挖出来送你,如今看来……想必是没有机会了。”
她的眼神温柔,慢慢的说道:“我从前允诺过你的,当日王都青勉一别,我原本说过如果在遇见你,一定会请你喝酒。现在这壶酒赠你,也算是结了当初一段因果。但愿来日三山碧落瑶池会,我们还能有再见之时。”
“瑶池会……”眼前的人呵的一声笑了出来,碧落三山,瑶池一会,西王母三百年一开瑶池会,到时候,斗转星移都几转,他们,真的还会有再见面的机缘么?
苏璎有些不忍的别过脸去,不想再看那双眼中流露的失落和哀恸。世间事,原本就难以遂人心愿。
她以一壶梨花落赠他,不外就是想断了兼渊的念头。光阴逆旅,白驹过隙。如果能忘记,那么,何妨就当做对方从未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盛夏才至,山野之中的草木辛辣清香扑鼻而来。回头望见那间民屋越来越远,颐言还是忍不住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日后再回此地,苏璎,你又怕不怕触景伤情?
浓烈的日光就像是金子一般无遮无拦的从天际挥洒而下,一道道金色的窗帘在繁盛的树木间倾泻而下。苏璎的背影再一次从兼渊的瞳孔中消失,这场景何期熟悉,在不久之前青勉王都深不可测的黑夜里,白衣的女子也是这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自己。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在楚国的边境再一次重逢,这一生,只怕已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现在,又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再次消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