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得这是件坏事,但是,它把我们拖上了豪赌的舞台。如果是你和横渠宗策划的,我至少想知道真相。”
“真相啊……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张时翼下意识摸着腰间“仁慈”的剑鞘,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但这些传闻几乎都不是我的杰作。很可惜,横渠的力量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在我父亲那一代折损了太多精英,我身边这些年轻人最多只能管理一下民兵,要指望他们这么大规模地放出消息、操控人心是完全不可能的。”
“这样啊……那到底是谁呢?”耐门皱起眉头,“我总觉得,我们仿佛坠入了什么人的计策之中。”
“其中一部分大概归结于投靠我们那位朱将军,他需要大力为自己拉拢盟友。还有另外一部份么……我猜,那是一股反对张复土圣战政策的暗流。一股足以撼动青牛府的危险暗流。我们今天要见的这位特使或许会提示我们一些情况。想想看,为什么张复土要带着他的全部本钱参与这场豪赌呢?”
“是了。因为他也对困守青牛府没有信心。”耐门喃喃自语道,“就像之前在果州时,那位不得不动用本部兵马突袭我们的指挥官一样,他必须以绝对的胜利来维系统治。连张复土本人也相信我们是代表克拉德·洛佩斯来报仇的吗?”
“不光是他相信,实际上连我也很想相信的。”
张时翼瞟了一眼在不远处眺望着她和耐门的那名奇迹师的女上尉后,突然用右手勾住耐门的脖子,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在他的耳畔轻声说:
“我真的很希望相信,你就是和我一起为了夺回道国而来的。没错,我是很想夺回道国!如果我真能设计这一切,我毫无疑问就会这么设计!因为,我希望那会是我们两个的道国。那才是一份合适的嫁妆。”
然后,她轻轻在他的耳朵上印下一吻,然后向着那名女上尉的方向勾了勾指头,松开了手,转身赶去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耐门站在原地,用手摸着自己右侧的脸颊愣了片刻,轻声叹气,而后走向普州官衙的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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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官衙正堂中安坐后,警卫兵小心谨慎地将张复土的使者带了进来。堂内并无警卫——如果来人有能力执行刺杀的话,那有警卫也是没用的。
“贫道临灯子,黄巾太平道国都奸令,受嗣天承道大贤良师张复土之命拜见两位。愿正道与你们同在。”
自称贫道的来人先用东方语言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又用柯曼语重复了一遍。
但从他那一身服饰装扮来看,耐门·索莱顿怎么也看不出他身上有哪个角落能显得出贫穷。
自称临灯子的老修道士外表看起来五十来岁,几缕白色长髯飘然若仙,双目有神,精光内敛,带着一袭素雅却不惹眼的黄色头巾,微微上扬的嘴角显得城府甚深。
同穆雷曼本地修士那种棕黄色甚至深棕色的皮肤不同,这位临灯子先生皮肤是纯血东方人的浅金色,看不出有本地的混血;他的口音里也带着东方官话里特有的抑扬顿挫声调,不像穆雷曼本地人的发音那样快速含混。
“临灯子是个道号吗?还是说他姓临或者子?”
耐门低声问在身边站着的张时翼。为了“谈判优势”起见,横渠的女渠帅坚持要耐门以联合军总指挥的身份坐在主将位置上,她自己则侧立在旁——虽然距离近到她的右手一直贴着耐门的身体。
耐门觉得自己询问的声音已经几乎是耳语了;但就算是这么微弱的声音,也传到了修为甚深的来使耳中。
“是贫道的道号没错。阁下就是少帅索耐门先生了吧?少帅大名,如雷贯耳。”那名中年东方人仿照西方的礼节,摘下头巾向他致意,而后又戴了回去,“少帅阁下并非道民,可能更习惯称呼我的俗名。我俗姓为贾,叫我贾临灯便可。”
“少帅?”耐门皱起眉头,用想要找麻烦的口气指出,“似乎有个翻译错误。按照我们的军衔,我只是个少校而已。”
“罗睿德先生是大帅,您身为继承他军服和饭碗的弟子,自然就是少帅了。这次少帅阁下一路来势汹汹,各路兵马看到您的旗帜就带兵投降,嗣师大人可是很慌张和震怒呢。”
对方的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这位太平道国的要人带着大军前来是来劝降的,但对方的态度却像是个来拜见他们的普通修道士。这位贾临灯和他对话时用的不仅是柯曼语,而且在言辞中显得对那位现任嗣师颇为不满,这令他很是意外。
张时翼明显也有同样的感觉。她试探着接过了对方的意图:“临灯先生是侨居我道国的侨民吧。”
“贫道今年八十又七,本有前朝的功名,不愿食华粟,遂侨居道国,结发修行,归化正道。由于熟悉故国,前些年贫道一直任道国立天总督一职,只是圣战的考验甚为严酷,没能收复巨鹿,可惜啊。”
“立天总督?”
知道对方听力过人,耐门不想再打搅张时翼,握住自己衣袋内侧的蓝色灵魂石,小声向安妮的记忆库询问这个新名词的含义。
“立天总督,就是统领立天府的总督。在张复土一朝创立。张复土攻克南广府后,为了表示他在故国建立道国的决心,将其改名为道都立天府,和东方帝国的三京对应。所谓三京,指的是位于帝国北部的北都顺天府、帝国中部的中都承天府和帝国南部的南都应天府。立天府三字取自太平道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格言,以示同华朝政权分庭抗礼的决心……”
在他听这些解说的时候,张时翼已经和贾临灯谈论了不少东方故国的景色和风物。宾主双方还就太平道国在东方的圣战进程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充分交换了意见——也就是说还没有进入正题,而且也还没有达成任何共识。
见耐门再次抬起头来,张大小姐轻轻咳嗽了一声,转成了柯曼语。
“由于索少帅不太通晓我们的语言,也不理解我们的谈话艺术,我想临灯先生您还是直接说明来意吧。张复土到底有什么话要带给我们呢?”
贾临灯大人掏出一个黄木制成的卷筒,从卷筒里抽出一张薄而轻柔的纸,右手拇指在上面重重一按,随即纸上显示出文字来。
“张复土说,如果你们横渠宗愿意退出道国本土,他可以既往不咎,并提供让你们这支大军前往立天府参与圣战的条件。倘若你们收复了承天府,他同意裂土分封你们于故国中都,重建横渠书院。”
就连耐门·索莱顿也能听出这貌似冠冕堂皇的条件之下,所隐含的真实意图。
“无条件投降,然后放逐于海外替张复土卖命吗。”他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我们尚有六万大军——”
耐门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知道这六万大军其中只有三千正规军,而是因为张时翼悄悄捏了捏他的后背。
“所以,我想听的不是‘张复土说了什么’,而是贾临灯想对我们说什么。张复土想说的这些,随便找个传令兵或者俘虏就可以说了,不必劳动贾先生亲自前来。”
张大小姐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锋锐。
“此处并无耳目,先生说出什么,也不会传到张复土的耳中。而我们要编排先生什么,张复土显然也不会相信。贾先生有什么所求,直说便好。”
被年龄只有自己零头的少女将军这么抢白的感觉并不好受,老修道士一时语塞,下意识环顾四周——但这个动作也彻底暴露了他并非完全忠于张复土。
见贾临灯犹豫起来,耐门突然想起之前心中的疑惑,便声音一沉,出言试探。
“我们这一路进军而来,一路易帜到普州,这便是临灯先生之力吧。小翼,不管先生有何要求,即便是为了报答这些帮助,我们也该答应先生的要求。这才符合正道啊。”
他的这段话让张时翼和贾临灯同时一愣。张时翼是一惊,而贾临灯则是一喜。
“猜中了。怪不得他肯孤身前来!”
耐门在心中如此想道,决定不给对方思考对策的时间。
他立刻站起身来,双手重重按在面前的案几上,响声回荡在官衙大堂里。
“在我心中,临灯子先生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是我们的朋友了;既然来了这里,那就更是我们最重要的盟友。倘若我们侥幸打败了张复土,先生在新道国无论想要什么,今日都可在此由我一言而决!”
在耐门凌厉的语气面前,贾临灯神色不变,眉毛微挑,慢慢鼓起掌来。
“不愧是少帅,果然瞒不过你。这普定两州投诚确实是我安排的,如这两州府不投诚,贵军怕是不敢北上了。”
或许是错觉,但耐门一时间竟觉得,整个大堂内的灯笼,都随着面前老修道士鼓掌的掌风轻轻颤动着。
“当然,若不是张复土这么些年来倒行逆施,我也绝不会找到机会策反我的旧部。我曾任其夏官、冬官,又巡抚琉球、提督立天,亲眼见到道国精锐是如何陷入到故国华朝的泥潭之中去的。如今,张复土虽有十五万大军,但其精锐尽在大海彼岸,唐山故土,这里不过土鸡瓦狗而已。”
之前那唯唯诺诺的老修道士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年已九旬却仍挥洒江山的无双国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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