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院子里因多了个活泼好动的民伢子，一下充满了生机。（）小家伙的嘴巴特别地甜，成天围着陈老夫人“姨婆姨婆”地叫着，喜得陈老夫人的眼睛就围着他一人转。
小家伙牵着美惠子的手叫她“娘娘”，追着“大牛”喊伯伯，即便有点怵总黑着张脸的“大虎”，见了他也乖乖地叫一声“叔叔。”这几个人里，他最黏张妈，因为她给他做好吃的呀，他喊她“大姨”，老来焕第二春的张妈每次答应得脆嘣了的。
除了陈老夫人和张妈，另外三个人看张娟母子的眼光，往往就像一把利锥，对俩人在这个敏感时期的闯入充满了戒心。
据老太太讲，她应该有七八年没见着这个侄女了，上一次还是她去长沙时见过，“还是那么漂亮”，这是她对这个侄女的评价，“那个小家伙那时还抱在怀里呢。”
第一个晚上，张娟就执意不单住，而是伴着陈老夫人睡下。另外从一个专门摆放杂物的房间里搜出一张段定一兄弟小时候睡的小床，里里外外彻底清洗了，放在大太阳下晒了一个下午，搬进了陈老夫人的房间，民伢子也睡在了里面。
张娟的打扮城不城乡不乡的，说是在乡里的小学教书，面上总是留有一丝羞涩的表情，见着“大牛”和“大虎”便微微点个头，快闪开，倒也蛮符合长沙郊区教书女子的身份，对外人生涩而不失礼节。（）
母子俩一口纯粹的长沙话，美惠子虽然听不出湘阴话和长沙话有什么区别，但她问过张妈，张妈说母子俩说的一口地地道道的长沙话，最好听了。
张娟口称长沙会战之后，城里粮油奇缺，每天都有人饿死，学校也停了课，不得已她才来投靠大姨妈，把热季过了，长沙城里的状况如果好些了，她就带着民伢子照样回去教书。美惠子问她的先生怎么没有跟来，她难过地说，日本人打进来那一年，他去投奔程潜的队伍，一直再无消息，有人说他战死了，也有人说，他当了官在外面纳了妾恐怕是不得再回了。
美惠子好奇地问：“你相信吗？”
张娟呐呐地反问一句：“相信什么呀？”
对她的反应，美惠子感到满意：“他在外面讨了小不要你了呀？”
望着天的远端，张娟淡淡地回答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只要他还活着，哪天带个信回来，我都认了，民伢子是他的骨血，他也跑不远。”说得合情合理，对生活并不绝望。（）
一天里大半的时间，张娟都是陪在陈老夫人身边，跟她讲亲戚间谁谁怎么了，谁谁的伢子讨了堂客，谁谁家的妹子嫁了个好人家。其余闲着的功夫，她便去给张妈搭个手，俩人聊得还蛮起劲的。
美惠子曾问过张妈，她是不是在打听什么。张妈头直摆地说，除了聊她的民伢子，就是聊女人的一些事。美惠子警告性质地问了声，她没问你和大牛的事？
张妈脸一红，低了头说，她哪晓得，晓得也不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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