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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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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男人细声谈说,居然频频点头,娟儿站在一旁等着,眼见三个男人侧着目光,上下打量自己,好似自己染有瘟病,她越看越火,霎时暴吼道:「你们几个混蛋!到底在干什么!快说!黑衣人是谁!」她揪住宋通明的衣衫,正要胡踢乱打,忽见宋通明手指略边小巷,大惊道:「琼芳!妳怎么睡在这儿?」

    娟儿今夜忙碌不堪,一切都是为了琼家妹子,听得宋通明呼喊,霎时不及深思,便已狂奔而出,嚷道:「琼芳!等等我!等等我!」一路奔入了巷中,但见眼前睡了三只黑猫,全在斜眼瞄向自己,娟儿心下恼怒,当下回身追出,暴吼道:「宋通明!」

    眼前寒风飕飕,路上白雪飘飘,三个男人早已开溜了,娟儿又恼又火,一不知黑衣人是何来历,二也不解宋通明等人为何忌讳自己,她有心把话问个明白,当即沿街飞奔而去,总之不抓住这帮无聊男子,绝不善罢罢休。

    深夜雪势加大,宋通明等人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娟儿毫不气馁,只沿街奔跑而去,堪堪过了五里路,忽见前方雾气茫茫,走着一只九尺黑熊,娟儿心下大喜,自知找到人了,忙躲到了路旁,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

    等侯半晌,脚步隐隐传来,猛见道上雾气破开,行出了一名魁梧男子,看他身穿黑布长袍,腰系红带,约莫九尺身材,不比宋通明矮了,不过这人行走时双拳微握,目光正前,显得十分精神。娟儿偷眼来瞧,虽没见到那人的五官,心里却有了几分好感:「什么宋通明、祝康,全是酒囊饭袋。看人家这身气概,那才称得上好汉。」

    那人一点也不像江湖中人,看他一袭黑袍熨得挺拔,走起路来更是腰挺背直,好似个朝廷武将的模样,便如伍定远等人相似。娟儿睁眼瞧着,叉想:「看这人的模样,说不定是姊夫的手下,倒是可以认识认识。」正品头论足间,那人也已来到近处,街边灯笼照下,映出了那人的五官,却不免让娟儿飞红了俏脸,暗道:「这可难看了。」

    却说来者何人也?原来这人不是姊夫的手下,却是姊夫的儿子,小崇卿到了。

    少年十五二十时,最是成长奇速,昨日还只是个小红脸,羞羞可爱,今日却已双肩开阔、身高腿长,成了个威武昂藏的大丈夫,道上乍然相逢,怕还认不出人来。娟儿脸红过耳,忖道:「娟儿啊娟儿,妳年纪不小了,可别乱瞧小孩儿。」

    姊夫的儿子,便得唤自己一声姨,瞧人家不过是幼稚儿童,自己怎好在此品头论足,挑猪肉似的大考察?她内心叹息,正暗暗责备自己,忽又想起一事:「等等,崇卿这小鬼大半夜的不睡觉,却来街上游荡?可是想干什么坏事啊?」

    小孩儿严禁深夜游荡,此乃家规国法,违逆不得。娟儿小时候深受其害,此际自是摆出了师姨的架子,正想过去责备几句,忽然心下微微一醒:「等等,今夜是元宵,莫非…崇卿他……他……」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娟儿连着几个莫非,霎时张大了眼:「哎啊!好你个小崇卿,连你也到了幽会的年纪么?」一时又惊又疑,忙跟在崇卿背后,打算一探究竟。

    吾家有子初长成,不过这伍崇卿不是寻常公子哥儿,这孩子的母亲是九华掌门,另还收了三个可爱女徒,大的叫海棠、小的叫明梅,最近还新来一个翠杉,这些女孩全是崇卿的师妹,既美丽、复殷勤,谁知朝夕相处之下,却没听说崇卿和谁走得近、更别说是喜欢了谁。

    世上男人嘴馋肚饿,向来三妻四妾、七荤八素、来者不拒,这伍崇卿却反其道而行,娟儿平日看入眼里,自是暗暗讷罕,不知这小孩是病了还是疯了,抑或是日夜在外偷吃,只因每日在外吃得太饱,回家后才没了胃口?无论如何,难得今夜撞见他的隐私,自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好给他爹娘报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正等着崇卿朝宜花院方位走去,谁知这少年走起路来却颇为奇怪,反复大兜圈子,却不知在做些什么。

    走着走,走着走,来到了一条岔路上,伍崇卿陡地停下脚来,左右察看后,便朝一条窄巷走入。娟儿心下茫然,便也慢慢尾随而来,她见窄巷满是拐弯,也是怕自己跟丢了人,便也学着崇卿的模样察看地下,赫然间,惊见地下留着两行足迹。一行是新的,自是伍崇卿的无疑,可另一行的脚印盖了雪,望来却有些模糊了。

    娟儿微微一愣,忖道:「两行脚印?这……他可是在跟踪谁么?」茫然间,忽觉面前小巷有些眼熟,她揉了揉眼,霎时心下一醒,此地却是方纔自己撞见苏颖超的地方?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娟儿傻了,她本以为伍崇卿是来幽会的,岂料竟是在追踪「大眼猫」?她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不解伍崇卿为何要跟踪人家,二也不知他与苏颖超有何过节,骤然间头皮一阵发麻,寻思道:「完了!我道是哪来的妖女引得动崇卿?难道是……是……」

    想到「琼芳」二字,娟儿张大了嘴,真要魂飞天外了。

    祟卿脾气何等孤僻,这娟儿是知道的。要能压得住他的女人,自也要有几分本领。看琼芳架子足、火气大,日常总爱带着火枪出门,岂不与崇卿是天生一双?纵使年纪稍长,可凭着崇卿那张天生老脸,四十寡妇尚能登对,岂惧小小一个琼芳姊姊?

    娼儿满心骇然,看过年时崇卿无故失踪,一路溜到了江南,任凭爹娘怎么责骂,他始终不肯交代行踪。转看琼芳那儿,大过年时不也曾不告而别?随着一个面贩溜到了淮安?事后任凭自己怎么逼问,她硬是不肯吐露那面贩的身分,如今推想起来,这卖面的断然姓「伍」无疑!否则琼芳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何故不敢吐实?

    眼见真相大白了,娟儿又惊又疑,又慌又怕,赶忙顺着足迹向下奔跑,堪堪转过了小巷,又见到崇卿的身影,与自己相隔百尺,娟儿运起了轻功,直奔而上,正待把话问个清楚,猛见崇卿停下脚来,看他斜过上身,右手提起,盖住了一边耳孔,似在倾听什么。娟儿微微一惊,反而不敢莽撞了,便只停下脚来,远远地瞧着。

    正看间,伍崇卿居然蹲了下来,跟着缓缓俯身趴地,将耳孔贴到了地下,娟儿微起讶异,忖道:「这又是怎么了?他在听我的脚步么?」正起疑间,眼前忽然一亮,但见紫光暴闪,崇卿竟已迈足飞奔而去。娟儿啊了一声,这才急忙追将出来,喊道:「等等!别走啊!别走啊!我是娟姨!我有话跟你说!」她连声呼唤,伍崇卿反而跑得更快了,看他奔近了一座高墙,区区一个踪跃起跳,身子竟尔飞过了墙头,随即消失无踪。

    乍见崇卿有此身手,娟儿不免心下一惊:「好啊!几年没留神,武功练到这个地步了?」

    伍氏夫妇各有所长,华妹师承九华,崇卿却向爹爹习武,一家人分成两派,各有所宗,彼此却不曾较量过。眼看崇卿武功颇有成就,娟儿不甘马齿徒长,一时间好胜心大起,便将长剑缚紧了,提气一纵,如小小黄鹂鸟股舞身而起,须臾间也飞上了屋瓦,自朝远方察看。

    春寒峭料,房顶瓦片结了冰霜,滑溜异常,娟儿却是站得极稳。她双手叉腰,但见远处雪泥飞溅,崇卿竟已出奔百尺以上。娟儿不惊不慌,反而冷冷一笑:「傻小子,想要和娟姨比脚程,你可乖乖投降吧。」

    嘿嘿冷笑中,娟儿看准了崇卿的去路,提气一纵,便已飞到了对面屋顶,慢慢身法加快,翻过了一间又一间房舍,脚下非但不曾踩破砖瓦,便连声响也不曾发出一点,不过半晌,便已逼近了祟卿。

    九华轻功,举世无双,若要娟儿与人家斗殴砍杀,她自是心中胆怯,可要和她比逃命功夫,那可是正中下怀了。她嘿地一声,正要抢到前头,伍崇卿倒也不慌不忙,当下扭腰转身,便已窜入了巷中。娟儿见他拐弯时如同直角,身法倒与伍定远一模一样,心中便想:「坏孩子,别以为偷学了几招爹爹的皮毛,便能在娟姨面前卖乖了,你乖乖等死吧。」

    双方使开了毕生绝艺,只见崇卿倚仗真龙身法,忽而拐入小巷,时而转上大街,只想一举甩掉追兵,可不论他如何拐弯,总得受限地形,却哪比得上头顶的娟姨展翅来飞?不管崇卿在地下左转右绕,她只消从房顶上飞跃过去,沿途斜斜一兜,一会儿便赶到前头去了,当真是大占便宜。

    娟儿为人称不上精明,却总有点小聪明。靠着舞弊手段精湛,一时脸不红、气不喘,始终领先于前。堪堪来到了羊市大街,看此地已是笔直大道,再无巷弄可钻,想来伍崇卿已是瓮中之鳖,当即笑吟吟地守在道路尽头,只等着守株待兔。

    娟儿哼着儿歌,捡了处檐角儿坐下,正笑吟吟地摆着双腿,却听远处传来铁靴踏响,看背后一名少年飞奔而来,兀自不忘回头张望,却不是崇卿是谁?娟儿心下暗笑,忖道:「傻孩子,还瞧后头呢?」她躲在屋檐上,正等着暴吼吓人,猛听砰地大响,雪尘踢得半天空,崇卿已然踏上了羊市大街,剎那之间,一道刺目紫光闪过,只见崇卿吐气扬声,竟从面前飞驰而过。

    娟儿大吃一惊,万没料到他还有这手压箱底的功夫,当下一声轻叱,便也急起直追。

    面前大路笔直,并无巷弄可供转弯,双方已是真功夫较量了,看伍崇卿全力飞奔,跑动时左脚尚未落地,右脚便已提起,摆动步伐越来越大,越大越猛、越猛越快,堪堪到了五十丈远近,少年更已俯身加速,化作了一尾疯龙,绝尘而去。

    可怜娟儿是猴儿之性,平日身子轻,蹦得高,专望高处来攀,如今面临了坦途大道,自然赛不过脱缰野马,一时间脸红气喘,心中咒骂:「坏孩子,忘了小时候娟姨唱歌儿给你听了么?还不给老娘停下?」

    停了,泥沙漫天中,疯龙双脚顿地,赫然止住了脚步,娟儿心下大喜,忖道:「不许动,乖乖站着。」心念甫出,这回崇卿不听话了,只听砰地一响,崇卿身子向左斜扑,撞开了一间羊肉铺的大门,跟着钻了进去。

    娟儿眨了眨眼,不知伍崇卿何以如此,她三步并做两步,急急跳到店铺屋顶,正待俯身察看,忽觉肩头给人拍了一记,娟儿大吃一惊,赶忙回身望后,猛见背后多了一名少年,看那黑黝黝的模样,不是崇卿是谁?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看崇卿非只察觉了自己,尚且守株待兔,等候于此。娟儿啊地一声,脚下一滑,正要坠下房顶,崇卿却已俯身探手,拉住娟儿的手腕,将她一把提了起来。

    这下可惨了,自己是人家的小师姨,却大半夜不睡觉,只在少年郎的背后悄悄追踪,此事若要传扬出去,面子却该望哪儿搁去?眼见伍崇卿打量着自己,娟儿羞愧无地,忙来个恶人先告状,将手一甩,厉声道:「大胆伍崇卿,你为何偷偷跟着我!」

    伍崇卿双眼圆睁,满面错愕,娟儿冷冷叉道:「还敢装傻?你整晚偷偷摸摸地跟着我,可是有何不轨意图?」正含血喷人间,伍崇卿却不说话了,他摇了摇头,蓦地身子向前一扑,竟尔抱将上来,随即将娟儿压倒在地。

    「救命啊。」娟儿心里大喊救命,浑身发抖之余,这才懂得崇卿喜欢的「老妖女」是谁了。

    过年时除了琼芳,尚有一位大姊人在江南。这姑娘天生亲切、温柔大方,打小呵护崇卿长大,也难怪这孩子从小对女人不假辞色,原来是情有独锺了。

    小鬼头情窦初开,居然祸起萧墙了。娟儿越想越害怕,此时两人咫尺相隔,呼吸相闻,身上的崇卿早不复是当年的童稚面貌,他身高膀粗,娟儿给他紧紧环抱,不免又恼又火,正待一耳光扇出,崇卿大手掩来,竟然遮住了娟儿的嘴,附耳道:「别动。」

    娟儿气往上冲,正要狠命踹他一脚,猛听大街上传出尖锐呼啸,屋檐下人影一晃,竟尔飞过了几道黑影,来势迅捷异常。娟儿大吃一惊,这才晓得崇卿背后另有追兵,正愕然间,又听崇卿再次贴耳警告:「千万别作声……大队人马来了……」

    娼儿愣住了,还不及发问,猛听碰地一声巨响,阜城门大开,脚步阵阵踏响,大街上步伐整齐,来了一片旗海。

    从屋檐上俯身来看,但见街中旗海声势浩大,从左至右数去,共计一十二面神旗,旗上各书地支一字,曰「寅午戌」、「申子辰」、「亥卯未」……旗面上除开地支标记,尚绘鼠牛虎、龙蛇马等兽物,恰是十二生肖在此。娟儿心下诧异,忙揉了揉眼睛,急急去看举旗之人,这会儿更是瞠目结舌,难以作声。

    黑衣人!举旗之人个个身穿夜行衣,头戴黑面罩,那幅神秘诡异的打扮,竟与闯入太医院的刺客一个模样!

    怪事处处有,此地恁是多,娟儿不觉傻住了,当时太医院里亲眼目睹,那凶狠至极的黑衣人明明只有一个,什么时候物种繁衍,化成了偌大一群?

    到底有几个黑衣人?娟儿呆呆瞧着檐下旗海,也是怕这帮人又想做什么坏事,便想就近去找衙门报案,却于此时,只见远处又来了两道黑沈影子,高耸巍峨,宛如巨人,娟儿急急偷眼去看,这回却见到了两面巨招,左书「天下」,右书「太平」,两面巨牌高高扛举,举牌之人却非黑衣蒙面之徒,而是腰挂符令,身穿红袍,赫是锦衣卫人马驾到!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想这锦衣卫职司风宪,若有官府与歹徒勾结,便该请他们出手查办,谁知如今这帮人不请自来,居然自己与歹徒混做了一堆,这下却该向谁通风报信?

    娟儿满心惊骇,委实猜不透这帮黑衣人的来历,正愕然间,檐下队伍渐渐到来,「天下太平」四字一过,街尾又上来了四面直幡,上书「风」、「调」、「雨」、「顺」四个字,这四宇却不由红衣人扛举,看下头四人身着宫装,左手持拂尘,右手摇铃铛,赫是四名东厂太监大驾光临!

    不只锦衣卫来了,这会儿竟连东厂也到了,娟儿虽非朝廷中人,然而为着师姐的缘故,却也认得几个当朝人物。她极目去看,只见街上的掌旗太监都颇面生,自没见到那位头目房总管。

    方今东厂秉笔太监姓房,此人身居内官之首,手段阴险,听说底下人也颇听他的话,可现下是谁在调动他的人马呢?难道不怕那位「房总管」日后算帐?

    到底是谁来了呢?莫非是皇上半夜出巡么?好似在回答娟儿的疑问,身旁的崇卿靠了过来,轻声警告:「憋住呼吸……修罗王来了……」崇卿的嗓音极低极轻,语气极显郑重,娟儿微起惊骇,不知还有什么妖怪要冒将出来,赶忙缩到了崇卿背后,偷眼去看。

    檐下队伍壮阔,当先是横开旗海,再来是「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四字大招,慢慢的,街上傅来马蹄拍响声,渐渐驶来了一辆马车。

    哒哒、哒哒,雪夜里黑沈寂静,街心里八匹白马四前四后,共拖一辆大车,只见驾座上高坐一名黑衣人,他低垂脸面,手提缰绳,虽只露出了一双冷眼,却已让人大感寒意。

    「镇国铁卫……」娟儿一脸愕然,却也瞧见了车上的那面旌旗。

    在这午夜风寒的紫禁城里,行人不见踪影,店铺打烊关门,连巡查守夜的官差也消失了,夜色中唯独剩下百鬼夜行,他们围绕着那辆马车,簇拥着那面锦旗,它彩绘雄鹰,悬于车顶、那「镇国铁卫」四个大字更是迎风高扬,便如那双翼全展的凶猛神鹰,傲然睥睨了整个京城。

    有点像是冥府之王出巡了,此时此刻,黑衣鬼卒杀气腾腾,他们封锁街道,威仪出众,仿佛车子里的主人至高无上,他才是这偌大北京真正的主人。

    哒哒、哒哒,马车益发靠近了,黑衣车夫手劲沈雄,三十二只铁蹄同起同落,打得石于地轻脆响亮,听来竟无先后之分。娟儿不敢再玩了,她平日虽有伍氏夫妇可以依靠,可今夜情势有些不同,看面前这群人如此架式,想来连皇帝也不怕,如何会怕一个五军大都督?娟儿情急之下,只得扯住了崇卿的衣袖,便要将他拖着走。

    身形稍稍移动,猛听天边「嘎啊」一声锐响,两道黑影飞过,赫是两头神鹰当空横掠,娟儿给这么一惊,登时「啊」了一声,叫出声来。

    声响稍出,屋瓦便已轻轻震动,只见东首房舍上跃来了一个身影,须臾之间,对过的房顶、斜对面的屋瓦,全都飞上了几个黑衣人,各朝角落处进逼。

    此时四面八方全是黑影,娟儿吓得魂飞天外,她缩在崇卿身旁,忽见屋檐边上灯光一晃,竟有一盏灯笼飘了上来,火光幽暗,不能及远,却能映出提灯的苍斑大手。娟儿偷眼窥看,却见那食指上闪烁着淡淡光芒,竟是戴了黄金指环。

    完蛋了,想起太医院里的种种变故,娟儿一颗心几乎不跳了,以苏颖超剑术之精、哲尔丹拳法之高,在黑衣人面前都是不堪一击,此时大批人马倾巢而出,一会儿要给人家发觉,那可怎么得了?

    敌众我寡,打是打不过的,可要掉头就跑,对方群起包抄,那也未必走脱得了。此时唯一的机会,就只有一个。娟儿把牙关紧咬,将心一横,当下左手抄起长剑,右手却快如闪电地在崇卿背后写了几笔书,却是个「走」字。

    此时黑衣人封锁全场,随时都会发觉自己的踪影,与其把两个人的性命断送在此,不如让自己过去胡闹一阵,趁着场面大乱,崇卿或能逃出生天也未可知。

    娟儿再怎么胆小,终究是崇卿的小师姨,局面再为难,她也得保护崇卿到底。

    眼见黑衣人脚步轻盈,渐渐朝自己藏身之处包拢,娟儿憋住了呼吸,忙剑交右手,左手死命去推崇卿,示意他快自行逃命。可连推了数十下,崇卿却只是闻风不动,娟儿又气又怕,正要狠狠踢他一脚,忽然间,身边气流旋转,崇卿的衣衫居然慢慢鼓了起来。

    无声无息间,崇卿的袖口缓缓伸出了两柄短剑,挡到了娟儿的面前。

    「披罗紫气,似拳若剑,却又非拳非剑,是以剑中藏拳,拳中藏剑……」

    娟儿又惊又喜,一时好似听到了姊夫啰哩啰唆的说话,自知多了几分活命机会。

    寒锋袖剑,形如龙牙虎爪,望之森锐异常。这便是伍定远独门绝学之一,号称「拳中剑」。

    昔时他教导儿子之时,还曾问娟儿是否有意来练,只是练这剑法须把身子倒挂吊起,可说辛苦异常,娟儿自是敬谢不敏。没想事隔多年,小崇卿竟尔练成了这套厉害武术?

    想起了妹夫那张国字脸,娟儿心里忽有安宁之感,眼见敌人的靴子渐渐靠近,她也不再急于奔逃,只调匀了呼吸,左手拇指轻推,将剑柄顶上了一寸,一会儿长剑离鞘,第一剑便要朝对方胫骨削去。

    双方剑拔弩张,随时都能短兵相接。却听「啾」地一声,戾响划破夜空.两头神鹰半空盘旋,竟在东方一处大宅降落了。神鹰指引方位,前导队伍立时转向,屋顶上的黑衣杀手便也跃下地来,随着大队人马离开。

    哒哒……哒哒……浓雾弥漫,黑衣恶鬼消失在大街上,慢慢看不见了。

    正惊怕间,耳边传来了崇卿的低沈嗓音,道:「姨,没事了。」

    娟儿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她松了口气,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颤声道:「这帮人模样怪怕人的,到底是什么来历啊?」伍崇卿笑了笑,道:「那还犯得着问么?他们都是坏人。」

    适才冥王车驾出巡,阵仗之大、人数之众,样样都是骇人听闻,料来自是坏人无疑。娟儿微微发抖,忙道:「原……原来是坏人来了……那……那他们为何追你?」伍崇卿咧嘴而笑,露出了那口发亮白牙,森然道:「那还犯得着问么?因为我比他们更『坏』。」

    眼见崇卿垂着头、斜着眼,模样极为阴邪,娟儿不由吓了一跳,忙扯住了他的袖子,慌道:「不许胡说,你爹是大好人,你怎能是坏人?走了、走了,别老是瞎扯,快和姨回家啦。」

    眼见娟姨死拉着自己,伍崇卿便只笑了笑,道:「姨,别老是缠着我,妳难道忘了今儿是什么时候?」娟儿讶道:「什么时……」那个「候」字未出,心下已是一醒,这才想起今儿乃是元宵。伍崇卿淡淡地道:「姨,元宵一夜值千金,妳不去陪着情人赏灯,却在这儿干瞪眼,难道不觉得无趣么?」娟儿呸道:「我爱上哪儿,便上哪儿,你管得着么?」说着死缠烂打,嚷道:「走了!跟我回家!」

    伍崇卿很坏,他给娟儿拉着,两脚明明钉在地下,可骤然间却把气力一撤,身子给娟儿使劲一扯,霎时向前便倒,却又要压上来了。娟儿花容失色,眼看自己又要给抱个满怀,赶忙向后跳开几步,红睑娇叱:「干什么?快给我滚开!」

    伍崇卿倒也听话,闻得这个「滚」字,居然身子向前一个滚翻,随即打直了身子,迈步便行。娟儿急忙跳了过去,道:「慢着,不许走。」伍崇卿低下头去,露出难得的笑容,道:「姨,妳不是要我滚么?现下甥儿照办了,妳怎又不让我走了?」

    娟儿睑上微红,哼道:「你少啰唆,姨要带你回家。」伍崇卿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娟儿赶忙抢上拦住,喝道:「臭小子,你是耳背了么?不许走!」伍崇卿摇了摇头,淡然道:「姨,快别这样了,我今晚真的和朋友约了,不能回家。」

    娟儿喝道:「哪个朋友?是不是琼芳?」伍崇卿讶道:「琼芳?我约她做什么?」娟儿做了个鬼脸,冷笑道:「伍崇卿啊伍崇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妳大过年溜到江南,伪装面贩,意图勾引调戏人家,还以为我不知道?」说着拉住了他,大声道:「走了!琼芳是人家的老婆!姨不许你去招惹他,快跟我回家了!」

    伍崇卿听得一头雾水,委实不知从何说起,把头摇了摇,便朝檐下一纵,却又要走了。猛听一声断喝响起,裙裳飞动间,面前已然多了一人,自又是娟儿来了。

    伍崇卿神情转为严肃,道:「姨,妳别再缠着我,妳若把我逼急了,我也只好得罪了。」娟儿冷笑道:「你够本领就过来,别在那儿说空话。」双方对面站立,谁也不让谁,伍崇卿不耐烦了,他的身子缓缓右倾一寸,已在吐纳运气,娟儿晓得崇卿体型虽大,筋骨却极灵便,她不敢掉以轻心,便也朝左侧斜了一寸,只消他稍有异动,自己便要先发制人。

    两人面面相颅,蓄势待发,眼见崇卿左膝微沈,随时都要发力,娟儿自也暗暗防备,猛见喝地一声,崇卿右膝一动,身子便已朝左飞扑而出。这下身法快绝,事前绝无端倪,宛然便是声东击西的绝招娟儿却不来怕,听她一声娇叱,身子兜兜急转,竟尔挡下了「小真龙」的去路。

    九华新掌门总算拿出身价了,要比两脚着地狂奔,娟儿固然快不过崇卿,可要比廊庑进退、神鬼莫测之技,「小真龙」却不是她的对手。

    伍崇卿瞇起了冷眼,道:「有点意思了。」娟儿也冷冷回话:「是啊!越来越好玩了。」

    听得娟姨的冷面狂言,伍崇卿默默点头,他向后退开两步,扭了扭颈子,猛然间吐气扬声,飞拔而起,凌空跳跃高达一丈。看崇卿跳得高、滞空久,常人自要望尘莫及,娟儿却是不慌不忙,只把膝盖微沈,轻轻起跳,竟尔飞过了崇卿的头顶。

    伍崇卿嘿了一声,当下气沈丹田,急急落地,双脚向地一撑,身子迅即倒飞而出。娟儿倒不急于追赶,反而举脚朝屋檐轻点,半空一个扭腰,便与崇卿一上一下,一同倒退飞离。

    昔时九华山名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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