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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千里姻缘一线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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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见到了两座宝塔。

    月圆如画,远处两座宝塔巍峨在天,幽雅静谧,想来便是“红螺塔”了。陈得福呆呆看著,心道:“红螺天女……相传玉皇大帝有两位女儿,美丽高雅,下降凡间,便住在这红螺塔里,人称”红螺天女“便是。陈得福心头怦怦眺了起来,他看著小黑犬,赶忙双手合十,乞问曰:”神犬在上,您若是什么天女喂养的,可否摇尾三下,赐与在下知晓?”

    明月当空,月下神犬吐舌摆尾,一瞬间也不知摇了几百下,过不片刻,更追起了自己的尾巴,化为一颗圆球。陈得福心下再无怀疑,这狗定是两位红螺天女所饲,无怪灵异若此。

    玉皇大帝有个外甥,便是灌江口的二郎神杨戬,这位二郎神非只法力高强,还养了一条厉害狗儿,名唤“哮天犬”,看玉皇大帝的外甥欢喜养狗,女儿定也如此,陈得福越想越是欢喜,忙将黑犬细细打量了,只见这狗毛里乌亮,衅衅而吼,目露神光,颇为精神,果是神犬气派。陈得福心下隐隐喜悦:“我发了。红螺仙女走失了小狗,这当口定是心急如焚,我若将它带回去招领,那可是大功一件!”

    红螺天女绝非一般神仙,而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如此金枝玉叶,说不定连月下老人都归她管。

    一会儿将黑犬拎回去,那是要什么有什么了。陈得福心头怦怦跳了起来,他目望神犬,抱拳道:“神犬哥哥,您既然迷路了,我这就陪您去找天女吧。”听得问话,小黑犬後腿抬起,连番扒搔,脑袋连珠炮似点著,好似说不出的高兴。陈得福心下更是欢喜,忙将绳索提起,便跟著小黑犬走了。

    明月当空,一人一犬东绕绕、西转转,便在红螺寺里闲逛起来。行过了花圃,小黑犬忽然驻足不动,只在树下嗅嗅闻闻,想来很有些地缘。陈得福啊了一声:心道:“这儿有天女的味道,却给小黑犬发觉了。”正想趴地去闻,怱听树林里传来了脚步声,陈得福啊了一声,心道:“来了,来了,天女来了。”

    心头怦怦地跳著,陈得福内心又是期待,又是欢喜,先把头冠整理了,跟著又拉直了衣襟,这才躬身侍立在旁、天下间美女如云,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可每回与陈得福照面,却是纵使相逢应不识,除了落得满面尘埃,别无其他。此生若想求姻缘,定得请神仙做法了。

    千里姻缘一线牵,巧妇长伴拙夫眠,想起神仙姊姊宠著自己,说不定会给他一个香吻,也是心里害臊,不由闭起了眼,正等候间,听得一人怒吼道:“畜生!”听得这熟悉至极的两个字,陈得福吃了一惊,赶忙睁眼道:“神仙姊姊,你怎知道我的外号?”

    抬头一看,面前没有了神仙姊姊,却来了三名僧人,一个黑脸,一个白面,另一个则是满面蜡黄。三人虽说模样不同,却都手持棍棒,横眉竖眼,尽在打量自己。

    陈得福惊道:“你们是谁?不是神仙姊姊啊!”姊姊二字才出,陈得福胸口一痛,面前和尚伸出粗壮食指,狠命戳著自己,听他冷冷地道:“臭小子,我等是红螺寺的执事憎,这条野狗是谁的?”陈得福忙道:“这不是野狗,它是天女养的天狗。”

    三名僧人面面相观,有些听不懂。那黑脸和尚耐住了脾气,道:“也罢,天狗便天狗吧!至於这块天屎……”他撇眼地下,冷冷又道:“却又是谁的?”

    陈得福低头去看,惊见花树下黏泥泥的,叠了两块湿狗屎,想来新作不久。转看月下神犬还在抬腿踢土,八成想遮掩事迹。

    “大胆!”众寺僧嗔目咆哮,那小黑犬吃了一惊,赶紧窜回了陈得福的脚边,露牙狺狺,一幅誓死保护主人的模样、众僧见得犬马恋主,登时大怒:“臭小子!居然带狗入寺,大家打啊!”

    众僧手提棍棒,便要来教训一人一犬,忽听一名僧人道:“且慢。你是华山派的?”

    白面僧人状似文雅,果然目光也颇厉害,—眼便认出陈得福的来历了。陈得福大喜道:“是啊!我就是陈得福,你认识我?”那白面僧摇头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听说华山门人省吃俭用,门下养了几个免钱长工,见得阁下的扫把,便以醒起此事。”

    陈得福心下悲愤,却也不敢戟指来骂,那白面僧淡淡又道:“这位施主,非是我等不给苏掌门面子。此时皇上人在本寺礼佛,时时会到园林里赏灯,万一这龙步踏出,误踩了狗屎,落得满脚黄泥。不说您有多罪过,单看本寺的体面,怕要给您丢光了……”

    陈得福不是逞强的人,眼见三僧面色不善,只得找了一块大树叶,将狗屎包起,正要随手抛出,却听三僧同刻鼻哼:“欵?你想丢哪儿?”

    陈得福苦脸傻笑,自将狗屎捧在手上,四下寻找抛弃之处。他东瞧西望,只见四下都是奇花异草,谁晓得皇帝是否会过来赏玩?满心烦恼间,忽见面前池水颇深,他心下大喜,看老皇帝兴致再高,却也不致於入水去玩,便将狗屎奋力抛出。扑通一声,狗屎坠入池中,渐渐化作了春泥,消逝不见了。陈得福哈哈笑道:“大师傅快瞧,我可找到地方了……”

    转头去看,却见三僧面色灰败,胸口起伏六只眼睛瞪著池水,张得比鱼眼珠还大。陈得福满心纳闷,却见园里行来一名老太监,他笑眯眯地提著水壶,自在池边蹲下,一手盛水,一手不忘偷掏了把甘泉来喝,兀自笑赞道:“好喝的珍珠玉泉!味香色美甘又甜,一会儿还要给皇上泡茶。”

    珍珠玉泉,名不虚传,陈得福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朝廷何以年年来此举办法会。他呆呆转头,只见白面僧面色发黑,黑面僧脸色转黄,至於那黄面僧,则成了个白无常。四双眼睛相视,陡听一声大吼:“抓住他!”

    “救命啊!”陈得福带著小黑犬,哗啦啦地涉水逃亡,大哭道:“不关我的事啊!”

    背後追兵大呼小叫,陈得福慌不择路,一路带著黑犬逃亡,穿过了几处园林,忽见面前来两名老太监,手上提拿大木桶,那小黑犬嗅到了气味,登时欢叫跳跃,便从陈得福身上蹦了下来,转朝两名老太监而去。陈得福讶道:“怎么了?有吃的么?”

    听得哗啦一声大响,众僧一齐惊呼,急急退开,陈得福则是大哭道:“好脏啊!”

    看那桶子臭气薰天,却是两只夜壶,两名太监给黑犬一吓,全泼将出来了。都说狗改不了吃屎,小黑犬成了小黄犬,自是怡然自得,可怜陈得福却是脏得全身发软,一双手不知该望何外擦去,情急下便朝珍珠玉泉去奔,众僧大惊道:“小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正统朝十年不雨,每年祈雨法会所用甘霖,便是这珍珠玉泉的圣水。每逢法会之时,高僧登坛说法,皇帝祭天後,便要亲取宝泉,一瓢瓢向天抛撒,令其漫空而降,形如天降甘霖,群臣则要仰天欢笑,欣然迎之。众僧怕得浑身发抖,自是纷纷喊话:“千万别过去,大家有话好说!”陈得复哭道:“那你们保证不会打我。”

    三僧齐声道:“放心,咱们绝不伤你,你快过来。”陈得福呜呜啼哭,正要依言靠近,忽然那黄面僧悄悄出手,一把便朝背心抓来。陈得福大悲道:“坏人!你们骗我!”抱紧了小狗,扑入了珍珠玉泉,打算跳水自尽。

    轰隆一声,四下本有和尚取桶打水,猛见水花溅得半天高,不由讶道:“什么东西掉进水里了?”众和尚满面讶异,一个个望著池水,怱又大为惊诧:“咦?水变黄了!”

    正统朝年年祈雨,就盼著龙王爷显灵降雨,众僧见得水色突变,自是啧啧称奇,不时拿著泉水试饮。正蹙眉间,怱见一人一犬湿淋淋地爬上岸来,背後太监僧侣则是提棍来追,厉声道:“抓住那小子!大家杀了他!”

    陈得福使出了猫狗神奇步,拼死逃命,但听哗啦扑通,人群推挤,太监们有的坠入水中,有的摔跌在地,园林里放置一只巨型玉兔灯,竟给撞倒在地,咚地一响,随即烧起了大火。

    园林失火,四下僧侣惊惶喊叫,纷纷来救,却也缓住了追兵,陈得福边哭边跑,正凄惨间,怱又想起吕师伯的吩咐,哭道:“喜帖!我的喜帖!”一时呜呜哭叫,左手抱小狗,右手拖扫帚,急取喜帖而去。

    来到了茶堂,陈得福有了前车之监,只躲在门口偷瞧,不敢贸进。但见门里站了一群小太监,个个手持拂尘,守在案旁,笑吟吟地瞧著一名老太监伏案运笔,想来这“云会茶堂”是僧院接待外宾之处,可皇帝驾临了红螺寺,便成了太监暂时起居之所。

    “萧公公!”小太监齐声笑赞:“您无愧是宫中第一圣手,瞧这字写得多端正,无怪国丈要请您来挥毫了。”陈得福悄悄听著,又见案旁堆著高高一叠红帖,定是吕师伯吩咐的东西,当即狂奔而入,笑道:“喜帖!”众太监原本满面笑容,惊觉一股臭味扑面而来,跟著奔入了一名黄粪少年,兀自朝喜帖来抓,众人无不大惊道:“天啊!快拦住他!”

    众人左手捣著鼻子,右手提著竹竿,狂戳猛刺,陈得福暴吼连连,将扫把一挥,恶臭飘出,当真比得过世间所有暗器,众太监急急退後,陈得福双手顺势环抱,已将喜帖收入怀中,跟著转身逃离。

    “到手了!到手了!”陈得福大喜过望,今夜决战红螺寺和尚在先,後击退大内高手於後,也是一辈子没威风过,一时哈哈跑笑,那小黑犬也一派洋洋得意,只在背後欢跳追逐。

    正喜悦间,便来翻动喜贴,忽见帖子上黄脏脏的,沾了大粪,忙提手擦了擦,这不擦还好,一擦下竞黄成了一片。陈得福满心纳闷,连著翻动喜帖,每张都脏了,他越感奇怪,忽见自己双手粪污,霎时悲从中来,大哭道:“救命啊!全完了啊!”

    完蛋了,手上喜帖不是普通东西,而是掌门人与琼阁主喜帖,现下成了泥黄金,一会儿吕师伯见了,定会活活打死自己。陈得福抱著小黑犬哭骂:“都是你这家伙到处拉屎!呜呜……呜呜……我命好苦啊!”还没哭得几声,猛听背後传来吼骂之声,回头一看,背後不只有光头和尚,还来了一群无须太监,数十人龇牙咧嘴,四下搜捕自己,陈得福放落了小狗,惨叫道:“快啊!快带我去找天女啊!”

    情势大大不妙,只有请天女赶紧出面,方能救自己的小命。小黑犬一给放脱了,便已领路前奔,一人一犬全力奔逃,左拐右弯後,面前出现了一座楼阁,四下生满奇花异草,陈得福见花丛极高,足以藏身,急忙抱住了小狗,躲入了草丛之中。

    才一藏好身形,背後人声喧哗,追兵已然赶到,众僧想也不想,拿著棍棒便对花丛乱戳,喝道:“臭小子!别以为你还能逃!快快滚出来!”陈得福暗暗叫苦,看这花丛最是惹眼,根本骗不过人,可爬出去便是死路一条,却该如何?

    正惶恐问,太监们忙道:“小声些,别把福公公引来了,那大家可要惨了。”看楼阁上似有什么大人物,太监来到此处,却只左右张望一阵,不敢喧哗。众僧却不理会,迳自哼道:“那是你们的事,什么福公公,管他是谁……”

    话声未毕,背後便传来一声冷笑:“好一个管他是谁啊?你们这几个秃驴,却又是谁啊?”

    “参见福公公”有人来救命了,陈得福忙从花丛里探看,但见园子里来了一名小太监,这人年约十五六岁,形貌生得极为庸琐,可众太监见得他来,竟是慌不迭地下跪,料来怕极了此人。

    陈得福心下一喜:“太好了,这也是个福字辈的,定是个好人。”

    那福公公年纪小,脾气却不小,他横手横脚晃到众人面前,重重哼了一声,道:“你们东厂的几个可也狂妄了,没我的号令,居然敢来这儿晃荡?可是房总管要你们来惹事的?”陈得福自不知房总管是谁,总之不好惹,他小心翼翼地藏著,偷眼去瞄众太监,看他们面色难看,纷纷答道:“不是、不是,启禀福公公,咱们是来追一个野孩子来的,绝不是有意跟您过不去……”话才出口,那福公公已然叫骂道:“什么?谁是野孩子?你们几个家伙和尚面前骂秃驴!是啥意思?”

    福公公年约十五六,按年岁来说也是个孩子,自不爱旁人提起“野孩子”三字,可秃驴二字说出,红螺寺的和尚却要作何感想?果然众僧乾笑几声,便已开溜了,场里只余下了一众太监。那福公公斥駡道:“还愣在这儿做啥?全给我滚了!”

    众太监垂头丧气,频频作揖,只得蹑手蹑脚走了。那福公公双手叉腰,指天骂地一番,颇见神气,正在此时,却又行来两名老太监,看这两人手上提著夜壶回来,当真冤家路窄,却是适才撞上陈得福的那两位太监。眼见宫中老人过来,那福公公双目立时发光,喝道:“且慢!夜壶洗乾净了么?”两名太监停下脚来,陪笑道:“洗乾净了、洗乾净了!”

    那福公公打开木桶,用力嗅了嗅,怒道:“胡说八道!怎还有粪味!”两名太监讶道:“有粪味?”说著凑鼻过去,细细闻了一番。怡然道:“没有啊!香得紧哪。”

    四下恶臭薰天,十分伯人,福公公仰鼻向天,四下嗅了嗅,登时喝道:“胡说!好臭呢!”陈得福躲在草丛,心道:“不是夜壶臭,是我臭呢。”

    眼看两名太监猛打哈哈,福公公发起蛮来,怒道:“也罢,既然你俩说洗乾净了,那便过来舔上一舔!”老太监大惊道:“这……这……福公公!您老人家太严厉了!”

    那福公公斥道:“胡扯!你们这些房总管的旧人,就是喜欢顶撞我!瞧清楚了,本宫让你们心服口服!”说著伸出食指,自朝夜壶上摸了一摸,跟著拿出了中指,朝嘴里一放,舔舌试味,嗯嗯地道:“好咸。”陈得福躲在背後花丛,自将他手上伎俩看得明白,两名老太监哪知玄虚,自是看得儍了,福公公骂道:“懂了么?别说我年纪小,说起对主子的忠,你们哪及得上我的万一么?”说著将夜壶一踢,喝道:“重新洗过!直到你俩敢舔为止!”

    两名老太监唯唯诺诺,显得十分恐惧,便提著夜壶走了。福公公待他俩远走,登时冷笑斥骂:“什么东西!想在後宫与我争宠,趁早多割两刀吧。”他哈哈笑了起来,便又仰天嗅了嗅,自言自语道:“怪了,到底是哪里臭,怎还是有那股味道……”

    正纳闷间,忽觉肩头给人拍了拍,回头去看,惊见一名黄粪少年站在面前,福公公正要尖叫,冷不防脑袋挨了一记铁扫吊,便给打翻在地,跟著给剥下了衣衫,扔到草丛去了。

    好容易换回了乾净衣裳,料来没人会认出自己,陈得福松了口气,正要设法与吕师伯会合,怱见大批宫女行来,捡衽万福:“启禀福公公,主子请您进去了。”陈得福怕给人发觉身分,赶忙双手掩面,胡乱道:“嗯啊!来了、来了……”

    说也奇怪,陈得福虽然穿著太监的眼饰,可手上却是大包小包提著,另还带了一条狗,可众宫女见得异状,非但不敢言语,甚且一个个脸面向地,不敢多看陈得福一眼,想来伯极了那位福公公。

    眼见宫女转身缓缓而行,陈得福正要逆向开溜,怱见小黑犬在地下嗅了嗅,摇了摇尾巴,竟跟著宫女走了。陈得福先是一惊,之後微微一愣,忖道:“等等,它找到天女了么?”

    此时喜帖沾了粪,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去碰碰运气,当下左手拖扫帚,右手拿包裹,便跟著黑犬走了。

    行上了小楼,远处隐隐传来琴音,四下显得极其幽静。众宫女驻足下来,齐声道:“公公请上楼。”陈得福望向面前走廊,但见地下搁著汉宫灯,青铜铸造,状如婢女跪举灯盘,极见气派。陈得福不太敢进去,可转看小黑犬,却在地下扒扒嗅嗅,寻访熟悉气味,说不定真已找到家了。

    陈得福此时已是过河卒子,只能进、不能退,看自己先弄污了珍珠玉泉,之後又抢劫喜帖,外带打昏太监,若要东窗事发,十个脑袋都不够赔,自不能没有天女来救,当下鼓起了勇气,便朝楼阁深处走去。

    穿过了长廊,来到一间斗室之中,听得水声哗哗,面前水雾极浓,虽有微弱灯光,却什么也瞧不到,陈得福心里害怕,只想退出去,却在此时,听得温软的嗓音喊道:“小福子,你来啊。”陈得福的小名正是“小福子”,平日自给长老们喊得惯了,听得天女娇嫩呼唤,心头陡生安宁之感,便缓步走进室内。

    来到房中,但觉面前雾气更甚,地下搁著十来只宫灯,室内有座池子,池中有水,热气袅袅,隐约见得一名裸身女子,正於池中躺卧。天女作风豪放,一丝不挂,竟然裸裎见人,陈得福满手喜帖掉下地来,口中狂喊道:“我的妈呀!”

    “小福子。”天女躺在热水之中,露出了雪白香肩,幽幽问道:“怎么了?为何惊呼?”

    陈得福脸红耳赤,他非但没见过女人洗澡,甚且不曾和女人说过笑,往日无论是琼芳还是娟儿,见了他莫不掉头急走,此际听得天女软语巧笑,喉头竟是乾了,一时间只吓儍了眼,忍泪道:“神仙姊姊,我……我没看过女人洗澡……我会害怕的……”天女掩嘴娇笑,道:“小福子,你可越学越坏,哪来这般油嘴滑舌呢?”

    一片晕暗中,陈得福喉头乾渴,只想偷窥人家的身子,可又怕天边轰下雷来,将他击成烂泥,只得苦巴巴地低头忍著。却在此时,室内响起了咀嚼声,小黑犬竟然趴上了桌,偷偷吃起了点心。

    天女讶道:“这小狗早你抱回来的?”陈得福慌忙道:“是啊!是啊!我知道神仙姊姊走失了小狗,便将它带来领赏了。”天女再次嗤嗤而笑:“小福子,想养狗便说嘛,瞧你什么事都往我身上一推……”说话间池水哗哗,听得天女柔声道:“过来掌灯,我可要起来更衣了。”

    听得掌灯二字,陈得福心头剧烈跳动,看他这人倒楣透顶,一辈子只见过金瓶梅、***等巨著,至於真实女子的玉雪娇躯,却只在梦中见过,自是三头六臂,无奇不有,一会儿倘使掌起灯来,却是什么情状?他又想逃走,又是留恋,终於四肢发软,颤巍巍提起油灯,悄悄靠近池边,含羞道:“神仙姊姊……灯……灯来了。”

    水池热浴,粉蒸朝霞,灯光掩映之下,但见浴池中的天女长发披肩,肤白胜雪,她回眸过来,那双杏眼竟是大而圆秀,睫毛彗长,依稀可见鼻梁挺直,远较常女为高。

    这天女非但极美,她还像极了一个人,陈得福再也按耐不住,颤声便道:“琼…琼阁主!”

    “琼阁主”三字出口,天女登时转头来望,瞧她睁著黑白分明的大眼,圆圆的樱口微张,好似十分诧异。可那面貌五官,却与琼芳一模一样!两人面面相觑,猛听哗啦一声,天女跌回池中,掩住了雪白裸身,惊叫道:“来人啊!来人啊!”

    天女乍然惊呼,室外脚步杂沓,传来宫女的呼应:“皇后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皇后娘娘?听得这四个字,宛如天边劈落一道闪电,直轰脑门而来,直打得陈得福摇摇欲坠,险些咬舌自尽了。

    看今夜是交了什么天王运,先是替皇上的茶水加味,现下连皇后娘娘的玉体也偷瞄了,滔天大罪一条条犯下,届时腐刑宫刑刖刑同时施展,自己是否还能死得掉,那可不晓得了。

    满心悲哀之中,耳中听得宫女的惊惶尖叫,跟著脚步杂沓,四五名贴身婢女急急抢人房中,正於此时,但听轰踏轰踏,楼下园林脚步阵阵,大群侍卫行近楼阁,寒刀照月光,金吾羽林、虎林府军,四大卫随侍出巡红螺山,今夜少说数千精锐在场。

    皇后娘娘衣光光,扫把小福看光光,陈得福双手掩面,呜地一声,终於哭了起来:“我死定了!不凡师父!颖超师兄!雨枫师叔!你们救救陈得福啊!哇啊啊!妈妈啊!”

    不凡师父三字一出,皇后娘娘的惊呼声便已停下了,正於此时,众宫女也奔入室中,一个个惊惶不定:“皇后娘娘,你怎么了?”陈得福闭紧双眼,双手叉住自己的喉咙,正想勒死自己,却听皇后娘娘微笑道:“没什么事,只是滑了一跤。”

    陈得福吃了一惊,看自己居然没给拖出去阉了,倒还真是怪事一件,他怕宫女察觉自己是假冒的,一时双手遮面,不敢稍动,那小黑犬乃是天生惹祸精,登又汪汪乱吼起来,眼见黑犬浑身臭屎,四处乱窜,直吓得众宫女尖叫起来:“啊!哪来的野狗?”

    “这不是野狗……”皇后娘娘回眸含笑:“是小福子找来的天狗呢。”

    此时此刻,皇后娘娘一定查觉异状了,可说也奇怪,她并不点破自己,听得野狗成了天狗、陈得福也已登天了,他张大了嘴,呆傻木愣,宛如死鸡一般。却听皇后娘娘笑道:“小福子,过来替我梳头吧。”陈得福咦了一声,急忙睁开双眼,只见皇后娘娘早已穿起了玉白绣凤内衫,披著一头湿湿的长发,正回目望向自己,看她嘴角含著一抹笑,好似带著几分顽皮之意。

    看著皇后给宫女们搀扶著,来到铜镜之前,已要坐理红妆、陈得福却仍呆呆傻傻,众宫女纷纷回头呼唤:“福公公,皇后娘娘等著你呢。”

    轰踏轰踏,楼阁下又有侍卫来了,看皇后娘娘排场何其之大,只消一声咳嗽,自己定要身首异处。此时陈得福什么都不知道了,别说要他帮忙梳头,便算人家要他洗脚,他也是乖乖就范,当下红著泪眼,半跪半爬地来到铜镜旁,含泪道:“梳……子呢?”

    众宫女围拢过来,一人手上端著一只玉盘,上置玉梳眉笔、凤冠首饰等物,全是女红妆,陈得福一辈子只抠过自己的臭脚丫,哪里晓得这些女人的贴身物事,也是人之将死,其心也勇,陈得福豁出去了,眼看皇后娘娘的乌云秀发便在眼前,只得抖著一双手,慢慢去触那头秀发。

    油灯置於铜镜旁,一时满室生辉,但见皇后娘娘黑云般的长发更加夺目,内衫底下的肌肤更加迷人。陈得福轻轻触碰皇后的秀发,把那弱水股滑腻的发丝握在手里,当真如浮云般,稍稍不留神,便从手里滑落了,陈得福心下一荡,忽然嘿嘿淫笑起来,却在此时,众宫女不由咦了一声,八成起疑了,陈得福急急收敛心神,赶忙再次握住了皇后的秀发,颤巍巍地拿在手里。

    发稍在手,这回皇后娘娘便露出了雪白後颈,那肌肤望在眼里,当真白腻里带了晕红,让人想摸上一把。陈得福呼吸慢慢粗重,身子渐渐火热,也是怕当场被人砍头,脑中赶忙去想独脚仙的毒脚丫,果然心中大惊,便又宁定如常。

    “小福子。”皇后娘娘再次开口了,听她柔声道:“我的发儿软么?”

    皇后不只头发软,她的嗓音也很软,带著几分卷舌京腔,说不出的甜美悦耳。陈得福喉头呜呜悲鸣,算是答应了,一时间再也不敢乱瞧,只得转头避开。

    眼儿左转右转,便瞧到了铜镜,只见皇后娘娘睁著一双慧眼,竟也在瞧著镜中的扫把福。两人隔著镜子相会目光,直至此时,陈得福方才看得明白,眼前这位娘娘年岁远比琼芳为大,做她的娘也够了。只是两人的容貌极为神似,昏暗中乍然一见,难免错认了人。

    眼见陈得福笨手笨脚,皇后便自行接过了玉梳,轻轻拢了拢秀发,吩咐宫女道:“你们几个下去,替我拿花露水来。”众宫女不疑有它,依言离去,斗室里复又静谧下来。

    一片寂寂间,皇后自行梳好了头,跟著施粉画眉,陈得福从头至尾都傻站著,他望著皇后的那双粉藕玉臂,只觉今夜所遇之奇,实乃天下之最。眼看陈得福呆呆望著自己,皇后微微一笑,怱道:“孩子,替我拿凤冠来。”陈得福呆呆听著,左瞧右望,竟不知什么是凤冠,皇后娘娘微微一笑,自从玉盘中捧起一物,交到了陈得福手中,柔声道:“乖孩子,可以为我戴上么?”

    皇后娘娘何等身分,便算是国丈亲至,见了面也要向她行礼下拜,以她国后身分,对谁都可以颐指气使,可此时她的语气却带了几分求恳,这是不可思议的怪事,可陈得福陡然把这话听到耳里,居然也没觉得惊讶,他望著镜中的皇后,隐隐约约间,好似这尊贵女人与自己很投缘,无论对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她都会原谅自己……

    陈得福喃喃自语,便捧起了凤冠,小心翼翼地为皇后戴上了。

    皇后面向铜镜,一双凤眼转来,柔声道:“小福子,我美么?”陈得福拼命颔首,脑袋直欲落地,大声道:“美啊!再美不过了!”皇后微笑转头,道:“地下那些帖子是打哪来的?”

    陈得福一听帖子便想哭:“那……那些是喜帖,是琼阁主和苏……苏掌门的婚帖……”皇后微笑道:“那是芳儿的喜帖啊!你是从萧公公那儿拿的?”陈得福满心悲惨,忍不住又哭道:“是啊!是啊!全给我摔到粪坑里了!好臭啊!”

    皇后娘娘听得此言,先是傻住了,跟著掩嘴娇笑起来:“你……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芳儿的婚事,你不怕气死苏小侠么?”皇后娘娘无所不知,连苏颖超的名字也知道。陈得福听得脑袋即将搬家,一时掩面痛哭,正想就地打滚,却听皇后娘娘笑道:“别伯,我这儿还有一套帖子。早给预备了。”陈得福大喜过望:“真的么?”

    皇后点了点头,取出了一只崭新包袱,上头还撒著香露,真如天界之物,芳香宜人。陈得福喜不自胜,正想叩谢天恩,却听楼下传来杀猪似的惨叫:“哇啊!是谁脱我裤子!来人!快来人啊!”福公公醒来了,正主儿现身,随时会来追捕自己,陈得福好似大梦初醒,眼见小黑犬东摇西晃,一幅闯祸精模样,忙将之一把抱起,又将喜帖包袱挂在胸口,手持扫把,便要从窗口逃脱。

    来到了窗边,前脚才出窗沿,却听背後的皇后娘娘道:“得福,你好吗?”陈得福大吃一惊,急忙回过头来,颤声道:“你……你认得我?”皇后面向铜镜,端详镜中少年,轻声道:“是啊……我晓得小福子是闽北陈家的小儿子,我还晓得你是宁不凡的小童子、苏颖超的小师弟……整座华山的地全归你扫,对不对呢?”陈得福听她如数家珍,自是骇然道:“是……是啊……”皇后娘娘转过头来,凝视著陈得福,柔声道:“快回去吧!晚了可要挨骂呢。”

    一辈子打浑插科做小丑,世上根本没人记得他,却没料到皇后娘娘竟尔认得他。

    灯光掩映,照出了皇后娘娘曼妙的背影,陈得福怔怔瞧著,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走,像是想问问皇后娘娘,来日是否还能见到她?想著想,陈得福不由哑然失笑,两人素昧平生,身分更是天差地远,人生有此奇缘,已是难得之至,自己怎会有这荒唐念头?他不再多想什么?便从窗口直跳而下,再去练他的猫狗神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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