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日定是遇到了谁,那人泡茶极好,还会雕小人,殿下一时孩童心起,天天凑到人家那儿去玩。
至于此人是谁……
吾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
定坤六年十月十七,阴。
一大早,吾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下寝房大门,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一探究竟。
殿下一如既往地起床,洗漱,吃早点,期间只说了一句话:“关信,盯得太明显了。”
“殿下权当小的是空气便好。”主子跟久了,他的脾性摸了个七八,脸皮也就厚了,“小的只是在挑战自我,生怕自己回个头都能把您弄丢。”
殿下只低低哼了声,再没说话。
吾却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即便不回头,他也能从吾眼皮子低下消失。
跟随他五年,吾愈发觉得,殿下他虽然鲜少直视着什么人,但他那沉敛的目光定是在无时无刻地观察着身边的人和事。直视引人注意,若只是余光,便能在吾等不知不觉中留意到身边每个人的动作喜好和视线习惯。
可即便知晓这个理,习惯难改,他便能轻松猜到吾下一刻的视线走向,很容易便在吾没留意时离开。
所以说,还是要目不转……睛……盯……盯个头啊!人呢?!
说好的追踪大计呢!说好的一探究竟呢!
吾甚是懊恼,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想起他吃饭时兜了兜自己的袖口,猛地醒悟,连忙奔向书桌,果然不见了小木人偶。
这些日子殿下雕刻技艺进步神速,刻毁了数不清的木头,总算让吾窥出个轮廓——那是一位少女模样的人偶。就雕工而言,这只木头算不上精致,胜在用心。刻败了几百只木头,熟能生巧,想来少女的模样早已刻入殿下的心中,哪怕外形不圆润,但少女的巧笑嫣然却在他的刻刀下淋漓尽致地展露了出来。
吾在宫里这么多年,自认识人无数,不知是否殿下刻得不像,吾竟没有见过这位少女木偶背后的本尊。
殿下今日,是带着小木偶去见她的本尊了吗?
就在吾瞎猜时,皇后娘娘的房内忽然传来了杯碗破碎的声音。吾心头“咯噔”一声响,急忙赶过去时,只见闻香姑姑匆匆忙忙跑出来,惨白着脸朝吾大呼:“快去请罗生大人!”
吾知道是皇后娘娘不好了,一边使唤段璇璇去寻回景虽殿下一边朝太医局奔去。
待吾将罗生大人请来时,明月宫乱成一团,此时还不见景虽殿下的踪影,一向稳重的闻香姑姑也慌了,吩咐吾去寻。
哪知吾正要去寻人,便撞见殿下拉着一名小宫女,气喘吁吁地奔到吾门前。
吾感动地像是见了活神仙,连滚带爬扑倒他脚下,“我的殿下喂,您可总算回来了!闻香姑姑差点就扒了咱的皮!”
“母亲如何?”殿下神色凝重地喘着气,死死拽着小宫女的手。
吾摇了摇头,瞟了眼他身后面生的小宫女,看到了她粉红色的腰带。
正八品,四十八掌中的某一位。
吾来不及细瞧她的脸,便见殿下急急忙忙地将她拉进皇后娘娘的寝殿中。
只一眼,让吾觉着,这名小宫女的脸,与小木人偶神似。
随后,殿下与闻香姑姑双双走了出来,留小宫女一人与皇后娘娘相处。
不知皇后与小宫女说了些什么,亦不知小宫女此时出现在这里算是什么身份,闻香姑姑的脸色至始至终都不太好。
皇后娘娘过世时,小宫女哭得梨花带雨,却不像是在作假。
在那之后,大皇子殿下成了太子殿下,入住东宫时,小宫女卫茗伴在了他的身侧,以令侍的身份。
卫茗在东宫的日子并没有待多长,小木偶从头到尾没有再露面。
当日殿下回宫时,袖中的小木人偶便不知去向。吾心知场合不宜多问,而后因为皇后娘娘去世之事,吾亦再没能问出口。以至于那只小木偶在很多年后“出土”再次出现在吾面前时,吾竟然有隔世之感。
定坤七年正月二十五,天大雪。
一切的一切,要从皇帝陛下喝了一杯茶开始。
因段璇璇最近被闻香姑姑频频调去跑腿,端茶倒水的活儿落到了吾的肩上。又因殿下曾说过吾泡的茶难喝,自卫茗姑娘来了之后,泡茶的光荣任务便由她全权接手。
即便是吾这个不会品茶的人,光是闻到那不同寻常的茶香,也知道,她泡的茶很好喝。
然而,就算再好喝,皇帝陛下的反应也忒大了些。
在被询问此茶经谁之手时,殿下没有告知实情,而是将吾拉了出来,当了挡箭牌。
吾不知他为何不告诉陛下卫姑娘的手艺,陛下显然很喜欢这种泡茶的方式,若是陛下能赏识东宫的人,对殿下也是一种帮助。
紧接着,闻香姑姑与殿下在房内谈了一个时辰,内容未知,但结果却是——
“你不能留在这里,我……不想你留在这里。”少年冷漠地背对着雪地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委屈少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卫茗不明所以,“殿下,奴婢做错什么,您说……奴婢改……您别赶奴婢……”
背对着她的景虽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艰难地高声命道:“来人,拖她走!”
屋内立即涌进两名侍卫,一人拽一手,像拖死猪一样把她从太子殿下腿上拽离,毫不留情往外拖。
“殿……殿下……”吾在一旁清清楚楚窥到殿下脸上的痛苦,小心翼翼劝道:“不如先留……”
“关门。”殿下心烦意乱地挥挥手。
然而,就是这声吩咐,令他后悔一生的事情便发生了。
卫茗伤了,他却不能留下她,只能在事后跑去太医局,哪知终于升职太医的罗生恰好不在。
身为宫令的闻香姑姑动用私权,将卫茗赶去了净房,连个罪名都没有给。
想来净房的人从来不会在乎被贬到那里的人犯了什么错,又得罪了什么人。
因为,那里没有出头之日。
随后,鲜少在东宫露面的段璇璇也跟着去了净房,一是受了太子殿下的吩咐照顾卫茗的手,二来……据说也有罗太医的请求。
罗太医钟情段璇璇,一心想让她躲过宫中的明争暗斗,躲过皇帝陛下心血来潮的宠幸。
他抢不过,只能将她藏起来。这恰好合了殿下的心意。
段璇璇一陪就是四年,时不时向殿下汇报卫茗近来的情况,这些只言片语的信息,竟成了殿下平日里最欣喜听到的事。
这四年,他一直都知道卫茗在做什么。
唯一的缺憾便是段璇璇这内贼当得太偷偷摸摸,常常十天半个月脱不开身传个消息,乃至于四年后的某一日,卫茗被好姐妹接出了净房也未得知。
于是,毫无征兆的,卫茗被裹进棉被,出现在了太子殿下的床上。
一切都是姻缘,一切都是天注定。
吾深信不疑。
定坤二年二月初二,天微雨。
面前的少年,不……应该说是男孩,约莫七岁左右,绷着一张脸,紧抿着嫩唇,一瞬不转地盯着关信。他的神情充满质疑,下巴微微扬起,凝着股无形的傲气,硬生生将关信来之前酝酿好的一腔开场白给堵回了肚子里。
“……”喂,好歹说点什么啊!
“……”许久过去,男孩依旧盯着他,一言不发,默默保持着距离,防备的眼神略略有些空洞。
“……”呃……
“出什么事了么?”远远走来的美妇人出声打破了僵局。
男孩闻声转过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一暖,看着美妇答道:“应该是宫里分配过来的小太监。”
“……”原来您知道啊!
闻言,关信猛地醒悟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杵得直直的,跟未来的主子面对面僵持了许久,赶紧“扑腾”一声跪倒,将堵回肚子里的开场白一股脑地吐出来:“小的关信,见过大皇子殿下,皇后娘娘。从今往后,小的定当誓死效忠。”
男孩……大皇子殿下百里景虽不以为然地摸了摸鼻子,目光一斜望向他身后,低低哼了声:“把人丢过来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管事姑姑真是办得一手好差事。”
“罢了。”林皇后行至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人来了就好。管事姑姑若当真架势来上报,倒要费神与她虚与委蛇了。”说着,她温柔的目光一转,看向他,颇是客气地一笑:“你叫关信是吧?”
“是、是。”林皇后对他丝毫没有架子,倒让他受宠若惊到有些惶恐,跟着舌头也打了颤。
“别紧张。”林皇后安抚道,“想来你入宫受训了些时日,也已经知道这明月宫的处境了。你若想留下来,本宫与殿下十分欢迎。你若想投靠更有势力的主子,本宫绝不拦着。明月宫从不勉强不想留下来的人。”最后半句,她微微加重了语气,刹那间皇后娘娘该有的魄力扑面而来。
他瞠目结舌看着她。
第一面就将自己的短处暴露的主子,这天底下上哪儿找去?
他不由得偷偷摸摸地四下瞥了瞥,这座属于历代皇后的宫殿到了林皇后这里变得静悄悄的,除了林皇后的闻香姑姑,再无其他宫人。来之前便知明月宫犹如冷宫,林皇后形同虚设,宫中有背后权倾朝野的叶家撑腰的叶贵妃掌权,谁也不敢向无权无势无娘家的林皇后示好。
而如今叶贵妃肚子里怀有龙种,万人巴结,人人皆说叶贵妃肚子那个会是未来的皇储。原本就势单力薄的大皇子殿下在这种时候处境更加的微妙起来。
虽然他这七年本就不被重视,就连魏德妃之女景爰公主似乎也比这位殿下更受优待。
林皇后将他们的现状清楚告诉,想必也是为求日后一个安宁。
彼时关信入宫尚浅,尚不知宫中险恶,只道自己命定如此,注定要伺候谁。既然上天将他派到了这对母子面前,他便听天由命,安下心来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然而,三天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空空如也的房间静得可闻窗外鸟鸣声,关信端着早膳目瞪口呆杵在屋子中间,愣了好一会儿,才扭转脖子,僵硬地打量了一下房间四周。
没!人!
等等,让他冷静片刻,梳理下思绪,仔细回忆方才发生了什么……
嗯,一切在他敲门之前还是很正常的。
紧接着,他放下早膳,端着梳洗的脸盆进屋,穿戴整齐的殿下迎上来,睡眼惺忪接过他沾湿的毛巾……
是了,直到这一步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但是,为什么他也就走到门外往草丛里倒了盆水,再端起门口早膳进屋时,大皇子殿下就消失了?!
谁能告诉他他转身倒水的瞬间发生了什么?!
关信顿时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谜题!这其中一定藏着他不理解的玄奥,等着他去解开!
一念及此,一卷名为《殿下观察记录》的手札便诞生了,笔者关信用只有他才能读懂的鬼画符图文在卷首书道:
“此卷仅用以记录殿下的点点滴滴,除了方便吾时刻跟上殿下之外,无别的用途。”——关信语。
定坤七年六月十五,天大雨。
雨下了一夜,雷鸣交加。
这一夜并不太平。
这两年一直病病殃殃的皇后娘娘旧病复发,来势汹汹。饶是一向少年老成的景虽殿下也慌了神,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命吾去请太医。
然而,太医局的太医们却不以为然一笑,似是已经习惯了皇后娘娘的“病重”,只答了一句“待臣准备一下”,便让吾在门外侯了一个时辰。
夏夜的风微潮,吹得人心寒。等候时,吾不禁想起了临走时殿下的惶恐不安。
此时,明月宫的景虽殿下一定焦急地等待着他带去最好的太医,医好皇后娘娘。
但,事与愿违。
五年的宦官生涯,算是看清这宫中人心凉薄,权比命高。宫里有叶贵妃暗中做鬼,谁也不敢对皇后娘娘示好。
近两年皇后娘娘身体愈发不好,频繁病发总算让安帝陛下重视起来,去到明月宫的次数亦多了起来。
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宫中开始有了“林皇后装病邀宠”的谣言,多少人恨不得她就这么一口气不上来,就这么一命呜呼。也因此,太医们当着安帝陛下对皇后娘娘尽心尽责,暗着却阳奉阴违,不太重视……准确来说,不太敢重视。
吾不懂医,却也知晓皇后娘娘的病乃是日积月累下来的,需要调养便可康复。他们却由着她越病越重,在安帝陛下面前夸大病情,造成无药可医的假象。
这一次皇后娘娘病发吐血,若没有太医及时诊治……
吾不敢想下去,却也不敢想象自己空手而归会迎来殿下怎样绝望的表情。
就在吾急得一筹莫展时,身后太医局的门忽然开了。
吾赶紧回过头去——只见一名看着将将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身着医官使的服饰走出来,他很快注意到了吾,诧异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的未请到人,不敢回去。”
“他们没派人吗?”青年大惊,“你一个时辰前就来了!皇后娘娘那头去人了么?”
吾丧气地摇了摇头。
“太过分了。”青年低喃了句,拧了拧眉,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太医局规定皇后娘娘只能由太医瞧病,我官职不高或许不够格,但我愿前往一试,你是继续等还是……”
“大人请!”这么大一颗救星砸下来,吾感动得热泪盈眶,“请问大人如何称呼?”
“我姓罗,不是什么大人。”
后来,在这名罗生医官的诊治下,皇后娘娘缓了过来,保住了性命。也因此,这位罗生大人成了皇后娘娘的专属医官。
是的,医官,并非太医。
在宫中,只有主子们才能得太医诊治,医官使因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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