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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绣衣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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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丁岛的战斗只持续了一个星期,就以岛上意大利军队集体投降宣告结束。守土卫国的军队如此无能,这让岛上居民深以为耻,不过枪声沉寂下去后,以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岛上居民却发现,虽然中国军队没有传说中那么态度和蔼,说话友善――很多时候,那些中国人以一种看待原始人的目光看着岛上居民,不管说话还是做事,他们都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但也决没有妄动刀枪,杀害小孩更是没有谱的事情。

    短时间的恐慌后,人们发现除了岛上到处都是外国军队,其他一切照旧,生活还要继续下去,那些躲在家里的居民慢慢走了出来,提心吊胆一段时间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小孩也再次毫无顾忌地享受他们的童年。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那些拣贝壳的小孩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方向――几辆涂了绿色油漆的汽车正从沙滩上驶过,卷起漫天黄尘。岛上原本没什么汽车,自从中国人来了后,汽车也跟随而来,不过那些汽车都是中国军方的,普通百姓只有看的权利,想要享受一下它的好处,这却是不可能的。汽车看的多了,刚开始那股新鲜劲一过去,也就习以为常,不过当汽车从身边驶过时,人们还是不由自主会看上几眼。

    汽车在山岩下面停住,从车上下来一群人。

    “集合!……稍息,立正!”红脸军官下达命令,转身抱拳跑到来人面前,在距离领头人三步远处站住,行个军礼大声道:“报告首长,八十九团三营一连正在进行训练,请首长给予指示!”

    领头的军官点了下头:“请稍息,我们只是来看看,继续吧。”

    “是,首长!”红脸军官回答完毕,转身又跑了回去。

    “各位记者同志,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二十三步兵师日常训练,这个师在祖国派出的远征军中,算不上头等主力部队,应该说很有代表性。”军官笑道:“要是只给大家看国内经常报道的那些部队,你们又要说我们毫无诚意,有意误导大家了。”

    跟着军官来的记者全露出会心笑意。这些年,国内有关远征军报道,上面不是那些早就打出威风的部队消息,就是有关海军胜利、空军王牌的消息,至于普通部队,消息少之又少。这样一个好处是大家看来看去,上面除了蓬勃的精神面貌,就是辉煌的胜利,但一个坏处是:人们还以为中国军队就那么几支部队,掰着手指头数一数,怕是不会超过十万,这和已经扩军到千万的军队,显然不成比例。

    “战士们正在训练,朋友们还是先找个阴凉地方休息休息,顺便也看看我们部队训练水平。等部队休息了,我再安排大家采访吧。请放心,不管朋友们想采访谁,我们都开绿灯,决不会有意刁难大家。”

    在没有顶蓬的车厢里晒了半天太阳的记者,在军官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一个个如兔子一样,朝两旁的树林奔了过去,树荫下虽然也不怎么凉快,毕竟还能遮住火辣辣的太阳。

    这里很安全,作为军事训练区,外面拉了铁丝网,里面还有牵了狼狗的巡逻队来回巡逻,一般撒丁岛人根本无法进来,记者们也大可在附近寻找他们认为合适的休憩之地,没多久,汽车附近没了一名记者,周围的树林边却不时有闪光灯亮起――找了好地方的记者,在休息的同时,没忘记他们到这里来,不是旅游,而是要工作。

    “伶俐,有没有找到你的杜英雄?”

    徐倩和吴伶俐找了个没什么人的树丛,在地上铺上一块带来的画布盘膝坐下,一边擦拭汗水抬头看战士攀岩,一边有一句没一句聊天。

    “没有。”吴伶俐有些苦恼:“也不知他现在到了哪里,我问了周围空军军官,杜申利他们倒是听过,可他在什么地方,这些人谁也不知。倩姐,以后别杜英雄、杜英雄说个没完,传出去多难听。”

    徐倩诧异问道:“我记得你和杜申利初次见面后,不是一口一个杜英雄吗?怎么你说得,我就说不得?”

    吴伶俐臊得直挠徐倩痒痒:“还说,我叫你还说。”

    “别闹了……大小姐你就饶了我罢,算我失言。”徐倩差点笑岔了气,站起来跑到一边去,看着吴伶俐露出小女儿表情,又一阵好笑。

    没什么人看,俩个女人一番打闹嬉笑后,又双双坐在了一起。吴伶俐看着徐倩关心问道:“倩姐,你有没有问出你先生现在何处?”

    徐倩叹了口气,有些失落:“没有。这么大的地方,也不知他现在哪里。”

    俩人谁也没再说话,彼此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转过头看着外面正在训练的战士发呆。

    海边的山岩上垂下一条条不算太粗的绳索,站在山岩下的战士将绳索绑在腰间,徒手攀着陡峭的悬崖缝隙、突兀而出的石块,慢慢朝山顶攀爬。

    看起来这样的训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几乎是九十度的垂直岩壁上,很多地方光秃秃的,在下面看着的徐倩和吴伶俐以为就是壁虎也要掉下来,可那些战士东弯西绕,有时只是两手捭住石缝,双脚却无处落脚,完全靠双臂力量愣是过了那段看起来不可能过去的地段。俩人提心吊胆看着战士渐渐靠近山头,上面不那么陡峭,战士们已经可以手脚并用,速度也越来越快,终于攀上山顶消失在岩石后,徐倩和吴伶俐才放下心来,绳索再次放下,她们又开始为下一批战士担忧了。

    看了一些人连续成功登顶,徐倩和吴伶俐在看了一段时间后,心里浮现出一种想法:这是军方找来一群攀岩好手,有意在记者面前卖弄。这样的事情记者在国内采访时经常发生,那些被采访者为了证明自己能耐,总是选出一些特别好的给记者看,这和卖水果的商贩,为了让顾客买自己水果,总是将卖相最好的摆在显眼处是一个道理。

    就在俩人抱着看戏的心态,打算好好观摩观摩攀岩比赛,爬山岩的一名战士突然失手,从半山腰掉了下去。徐倩和吴伶俐尖叫一声闭上眼转过头去,不忍看到一起惨剧出现在自己面前。和她俩一样,周围同时响起惊呼――全是过来采访的记者。

    徐倩和吴伶俐以为山岩那边站着的战士也会和她们一起尖叫,可转过头半天,除了同来的记者,却没听到战士们发出任何声音,倒是那边有一个外国人,正在用外国话大声呵斥着什么。俩人慢慢转过头,捂在脸上的手指微微张开一条缝,只要看到不好的,手指马上合上,可透过指缝,却看到那名失足战士在半空中晃了几下,又贴在了悬崖上,动作慢了不少,还是继续慢慢爬上去,最后终于登顶成功,消失在视线中。

    “大家不要怕,这只是正常训练,部队做好了充分预防措施,决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很安全,大家还是休息好了。”

    陪同过来的军官听到记者们议论纷纷,为那名战士担忧,站在中间高声安慰记者。

    有记者问道:“首长,真的没什么?”

    “不会发生意外。”军官肯定回答道:“悬崖上事先已经在危险地方打下桩子,可以供战士们借力用。上面的绳索也有专人负责看管,万一失足,绳索可以将战士拉住,避免坠落下来。”

    “这里怎么有外国人在?”

    戒备森严的地方,却传来外国人喝骂声,敏感的记者当然要询问一二。

    “那些不是外国人,他们都是我们中国人。”军官回头看着悬崖解释道:“各位朋友应该知道,自从德国入侵法国后,大批向往自由,不愿接受奴役的法国人离开了他们的祖国,其中部分人加入了我们中国国籍,你们刚才听到的,就是一个法国山区人,他加入中国籍没多少时日,中国话还不大会说。不过攀岩却绝对是把好手。”

    记者们总算没有疑问了。

    心惊肉跳的事件并不是孤立一起,整个训练过程中,先后有三个人没抓牢突然坠落,最后被绳子拉住,两个继续爬到山顶,还有一个或许体力不够,又被放回山底。这样的事件,虽然看起来最后都没死人,可每一次还是惹得徐倩和吴伶俐尖叫连连。

    训练一结束,记者们端着照相机、采访本从各个树荫下一拥而出,围着那些记者又是拍照,又是要找人问话。女人跑起来比男人总是要慢上一些,徐倩和吴伶俐赶过来,她们发现自己只能站在外围,已经无法靠近那些战士了。

    不能靠近战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她们心中的问题,其他记者也会提出来,而战士们来回攀爬悬崖,浑身出了一身臭汗,黑黝黝的脸膛上豆大的汗珠流下来也不擦拭,而且看起来这个“普通部队”的战士,对卫生也没那么讲究,身上的衣服看起来粘满了尘土,结果大老远都能闻到一股不那么好闻的气味,这让喜欢清洁的俩位女士不由微皱眉头。

    站在外面的俩人仔细打量被其他记者七嘴八舌包围着的那些战士,很显然,这些战士都没接受过接受采访的专门训练,在老练的记者面前,他们稚嫩的好象儿童,一个个手足无措,红着脸四处偷瞟,看看有没有可供他们躲藏起来的地方。至于带领战士们训练的红脸连长,他现在早已深陷重围,记者们连珠炮般的提问,让他不时抬起手腕看手表,脸上的牵强笑容,看起来倒像是快哭了。

    “刚才那股子虎劲现在去哪里了?”徐倩在心里不由恶意猜想着。

    被包围的不光是连长,还有一个大鼻子蓝眼珠的白种人。和害羞的连长和他的战士比起来,这个白种人很善于耍宝,到前线采访的记者一个个都是黄皮肤黑眼珠的龙的传人,自从汉语是世界第一通用语言后――这个是中国人自己宣布的――国内就没了学习外语的风气,这些记者就算会说,那也说不上几句。操着流利的汉语,问这个法裔中国人问题,这人却张大了嘴巴,一脸茫然看着记者,有人用蹩脚的英语、法语提问,他又连连摇头,嘴里嚷嚷着:“补洞,补洞。挺不明白。”给你装聋作哑。

    三个失足的战士也在队伍里,脸上也有笑容,不过笑容却很勉强。虽然有绳索和厚实的衣服提供保护,可和岩壁撞了几下,毕竟很疼,他们满头都是汗水,不少却是虚汗。

    徐倩和吴伶俐靠近那个最后没力气爬上山顶的战士,刚好听见一个来自广东的记者,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充满关怀,很有耐心“启发”着那名战士。

    “疼不疼?”

    “早就习惯了,不疼。”战士将腰杆挺的笔直,咧着嘴露出一口洁白牙齿,面颊抽动,不像在笑,倒像在倒吸凉气。

    “训练这么苦,你就不怕家里父母担心?”

    战士充满自豪说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我们的装备是世界第一流的,只要平日严格训练,战斗中才能最好的保护自己,消灭最多敌人!”

    战士的回答和记者的提问,有些风马牛不相及,战士回答的那些话都是报纸上再三重复,并且写进小学国语课文里的标准答案――回答为什么要严格训练的标准答案。用在这里,倒让广东记者在忍俊不禁时,无法将吃苦与家里父母的感想联系到一起了。

    记者转换了话题,询问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战争可是要死人的。”

    战士坚定回答道:“对国家的忠诚。作为中国人,当祖国要求我作战时,我只有义无返顾奔赴战场。”

    “上战场是要死人的!”

    “不错,战争从来都要让人付出生命代价,但是为了祖国,就算伤亡,我也在所不辞!”

    “都是标准答案!就不能说点实际的吗?”徐倩不由心中哀叹。

    这个战士当然是可爱的,从刚才他掉下来,无力再爬上去看,他的体力早已透支,他的胳膊已经擦伤,但他连包扎也没包扎一下,继续站在队列里。这样的战士怎么可能不可爱?

    但是除了报纸上宣传的正面答案,这个可爱的战士有自己想法吗?至少徐倩听了这些时候没听出来。徐倩的丈夫程明海也是军人,而且是个标准的军人,但他有自己的思想,他不会人云皆云,他对战争,对为什么作战,有着和别人不同的观点,从程明海身上,徐倩感觉到“人”的存在。可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战士,徐倩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倒像是一部蓄势待发的机器,杀人机器,只要一声令下,这部机器将发动他最大能量,去完成命令要求他完成的任务,或者说去杀那些和他一样的人。

    不死心的记者还在抛出一个又一个充满各种诱惑的问题,而战士的回答同样相当精彩,用相当正统的理由,让记者布设下的一个个陷阱全成了无用功。训练苦不苦?当然苦,可是这支军队是长胜之师,只要想想严格训练下,以后取得的胜仗,任何困难也不成为困难。战争残酷吗?当然残酷,可是当名军人,尤其是步兵,这是极为崇高的职业,报效国家受到所有国民尊敬,为了压迫民族的解放,为了专制国家的民主,为了奴役百姓取得自由,当一名解放大军战士,当然让人感到自豪。为了国家,为了伟大事业,他会无所畏惧奔赴战场。可以偷懒吗?不可以,当然不可以,只有懦夫才畏惧艰辛困难,他是男子汉,要摆脱那种可耻的懦夫思想……

    战士年轻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刚毅与对自己部队的自豪感。徐倩相信,这个年轻战士相信他说的一切,正如国内不少民众相信中国军队是不可战胜的。不过派一大群记者,大老远赶过来,就为了听战士的这些话,这未免有些浪费金钱,同样的事情任何人都能办到,根本用不着这些资深记者万里迢迢过来。

    在远征军第三集团军群安排下,战地采访团接连五天连续采访了撒丁岛上各个部队,他们采访了驻奥尔比亚的空军,空军飞行员给他们讲述了空中格斗故事,并且很热情邀请几个胆大的记者,乘坐军用运输机,在撒丁岛上空兜了一圈,让他们享受了一番精锐部队才能体验到的空中快感。那种感觉很不错,几个乘坐飞机的勇敢者,离开飞机时,一个个双腿发软,面色和纸一样苍白,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只一次其他所有记者对空军首长的盛情邀请全部敬谢不敏。

    战地采访团采访了海军舰队,并且乘坐军舰观看了海军对同盟国阵地的炮轰,亲眼看到万炮齐发场面,亲耳聆听战列舰主炮射击时,巨大的轰鸣――当然要用棉花堵住耳朵,不然这些记者从此什么也不用听了摄影记者还拍了两张战列舰主炮射击时壮观景色。

    比运输机与到撒丁岛的运输舰要好,战列舰除了开炮时军舰抖动厉害,其他时候,行驶起来倒极为平稳。那些记者也没在海军吃到什么苦头,还真切体验了一把什么是海战,这让不少记者大呼过瘾。

    战地采访团也采访了陆军,他们观看了陆军攀岩训练,现场观摩实弹打靶。记者们对战士高超的攀岩技术叹为观止,他们和战士们进行了亲切交流,嘘寒问暖,充分表现出作为一个中国人,对同胞的关怀。记者们来到后勤仓库,具体地址当然没告诉这些记者,记者们只知道仓库设在山沟里,工兵在山体里挖出一个个极为庞大的洞――以前采访过部队的记者也不知那些工兵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办到这些的――山洞外戒备森严,不光有巡逻队,还有战车部队保护,山洞里枪械弹药堆积如山,那些弹药记者们估计下就算支撑百万人部队作战也是毫无问题,而撒丁岛不过是中国在地中海各岛屿中一个比较主要基地,还谈不上最主要!有这么多弹药,组织再多实弹射击也不是什么问题了。当然,记者们看到那些堆积的枪械弹药,还对祖国庞大的生产能力赞叹不已。

    战士们高昂的斗志,先进的武器,频繁起降的飞机,游戈在第勒尼安海庞大的舰队,记者们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一切。让记者们比较失望的是自从刚到撒丁岛,袁蔚庭司令员接见他们之后,这个风趣幽默的上将再也没有出现在记者面前。不过第三集团军群的其他高级军官倒是常常在晚饭后,跑到记者住宿的地方走动走动,尤其是徐倩和吴伶俐的房间,一到晚上,那里简直车水马龙,来来往往把女人宿舍变成了闹市场。

    出国多日没有看到国内女人,现在他们总算可以过过眼瘾。

    记者们都能理解袁司令员。可以想象,虽然袁司令员一再否认,或者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但登陆欧洲大陆的战斗即将打响了,这从撒丁岛上众多部队,无数的电台天线就能看出来,在战斗打响前夜,作为集团军群司令员,袁蔚*将有多少工作需要去做!其他将军来是常常来,并且也和大家说说笑笑,不过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说不上两句话马上就忙他们的去了。只有负责招待记者的接待办人员,每天和记者们打成一片。

    记者到撒丁岛当然不是享受来了,他们的任务是采访,国内百姓期待他们发回有关自己子弟兵的真实消息,这些记者当然要充满热情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百姓服务中去。

    第三集团军群对记者们提出的要求有求必应,他们要采访谁,除了司令员,那个人就算躲在耗子洞,接待办人员也会将人抓出来送到记者面前,他们要把写好的稿件用电报发送回去,接待办和通信部门联系后,专门给了他们一台可以和国内联系的大功率无线电台,方便他们把写好的稿件发回去,至于钱,当然是免费的。军方密切配合让记者们有了种当上帝的感觉,不少人简直想在战争结束前留在第三集团军群总部不回国了。

    这些记者想的很好,不过后面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他们明白:这里是地球,不是天堂。

    战地采访团到达撒丁岛的第六天,在一次军方通气会上,会议室门让人轻轻打开,一些身穿军服的英俊小伙走了进来,客气地将几个记者请了出去,大家原本以为国内报社又来了什么指示,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只要国内报社总编认为记者发来稿件存在什么问题,或者哪里含糊不清,一封电报过来,那些负责任的军官总是在第一时间请记者过去,并且对记者提出的要求给予力所能及的配合,这次大家以为也是如此。

    出乎众人意料,通气会结束后,那几个记者也没回来,等大家会到宿舍,却发现那几个被叫出去的记者行李已经不翼而飞,于是宿舍区的记者们一惊一诧,大呼小叫说是宿舍遭了贼,要向集团军群保卫部报案,把该死的小偷抓出来。

    小偷当然不可能跑到军营偷东西,更加不可能潜入戒备森严的集团军群司令部附近。

    当天下午,袁司令员的副官叶波上尉又出现在记者们面前,神色凝重通报他们,司令员抽出宝贵时间,在下午再次接见各位记者。

    记者还以为胆大包天的小偷被抓住,或者是在调查行李失踪时,发现了间谍,也有人猜测是不是远征军即将开始大规模行动,现在把他们召集过去,是要向记者通报作战行动开始……猜什么的都有,下午那些记者提前来到会场,却发现会议室外增加了不少岗哨,见到他们原本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军官们,现在却一个个好象看到瘟疫,惟恐避之不及。看到军官们的表情,一众记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却有不祥预感。对环境变化远比普通人敏感的记者进入会议室后大气也不敢出,拉张椅子乖乖坐下,互相小声切切私语,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让记者们久候,时间一到,袁蔚庭司令员准时到达会议室。善于察言观色的记者发现上将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但那副笑脸与第一次接见他们发自内心的欢喜完全不一样,看起来笑的极为牵强。大家心中更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幸事情,而且这事情好象还跟他们记者有关系,一些机灵的已经在考虑找个什么理由,在上将发言前溜出会议室,以后听在场的转述久是:反正没有好事情,不在现场也不会第一时间受到太大冲击。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军方把所有记者召集起来,想离开这里却是万万不能了。一开口,袁司令员没了以前的幽默,袁蔚庭还想保留那份风趣,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干巴巴的,毫无幽默感。

    袁蔚庭先是说自己公务繁忙,无法经常来看望记者,六天后才来接见大家,为此他感到很抱歉。接着话题一转,袁蔚庭面色一整,说是军方很信任这次组织前来的战地采访团,在历经了五年的战争后,国内报道了大量有关战争新闻,军方相信祖国来的记者明白什么该报道,什么不该报道。因为对祖国过来的人的信任,记者想看什么,军方就让他们看什么;因为信任,记者想采访谁,军方决无阻拦之举,并且创造一切条件方便记者采访;因为信任,记者需要电台,集团军群总部马上调配一台给记者们用;因为信任,军方新闻检查局并没有审阅他们的稿件,写什么就让他们发什么……总之,军方为了配合战地采访团,做到了可以做,甚至某种程度上违反纪律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因为军方相信记者们明白什么可以报道,什么不可以报道。

    军方并不害怕记者将这里的实情转告给祖国,因为军方相信,自己战士的精神是饱满的,战士们对胜利是有足够信心的,前线的局势是乐观的,国民是能理解军队为受压迫民族而参与的解放战胜的,正义的事业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

    但是,袁蔚庭一个但是,脸色阴沉了下来,“某些朋友却辜负了我们对他们的信任。”

    按照袁蔚庭所说,一些记者被军方的盛情款待冲昏了头,他们忘记了军队有军队的规矩,尤其是战争年代,一些军事机密是不能擅自发表的。这些记者在观看了部队战备工作后,擅自给国内报社发稿件,把自己的猜测发表在国内报纸上。如果光是猜测,这倒也没什么,可那些记者为了某种不可告之的目的,用了大量证据来证明他们的猜测是如何准确,这存在很大问题了。

    众所周知,发送回报社的稿件采用的都是国际通用电码,而国际通用电码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秘密可言,那些记者将稿件发回国内同时,同盟国的无线电监测系统必然也截获了这些稿件。说部队士气如何高涨,武器如何先进,这样的情报就算截获了也没什么。预测部队要对什么地方发动进攻,这不过是书生之见,记者脑子里想象的东西,军事家们看了也不过一笑置之,可那些详细的部队番号、驻地、精确的武器数量(火炮、战车、飞机、军舰)、部队训练科目,这些都是部队严加保密的绝密情报,现在那些记者却毫无顾忌全抖了出去。对敌人来说,这些可是派出多少间谍,那也搞不到的。

    很明显,这是极为严重的泄密事件。军方上层看到了这些报道,尤其是看到有的报纸以一种比较明显的口气大谈下一步中国将会在哪里登陆后大为震怒,因此下令必须严肃查处泄密事件。因为绝密资料是从第三集团军群泄露出去,为此,第三集团军群的新闻检查局局长被撤职查办――虽然给记者提供便利是更高的上级提出来,他也是按照命令行事,但中国国情就是如此,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第三集团军群上到袁上将,下到所有接待办人员,全部背负处分,他这个集团军群司令员也背了个严厉警告处分。

    军队处理起来雷厉风行,听袁蔚*将的介绍,有些人为了这起事件降了职,有些人甚至撤了官,处理起来一打一大片。记者们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军官看着自己的眼光那么奇怪,有些人还带了敌意。连不相干的军官都查处了,他们这些闯祸的记者又会接受什么样的命运?惶恐不安的记者现在只能祈求老天保佑,让他们平安回去就算上上大吉,至于那些卖弄小聪明的记者,在座的各位将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个遍。

    宣布完对军方人员处分,上将又宣布了对军方对战地采访团的处理决定:从主观上来说,军方在祖国派来的战地采访团到达前线后,没有将记者们集中起来,上堂有关军队保密事宜的课,过错在军方而不在记者,但是那几个记者擅自泄露绝密情报,客观上对军队造成了极为恶劣的严重后果,不处理他们是说不过去的,考虑到他们也是无心之失,军方还是将他们遣返回祖国,建议国内新闻出版总局取消他们记者资格,并且拒绝这几位记者所在报社以后采访军队要求。

    至于其他记者,军方允许他们继续留在战地,但是绝对不允许再发生上述事件,军方新闻检查局将对所有发回国内的稿件进行审查,最后,袁上将掏出一叠稿件,要求在场的记者每人取一份,按照上面内容签上自己名字发回国内――军方当然没有强迫大家做这种事情,不过如果拒绝,后果自负。

    “怎么连我们也要发?这不是欲盖弥彰嘛!”回到宿舍,吴伶俐将军官分发下来的稿件朝桌子上一摔,大为不满:“签什么签?不签了!反正也找不到申利,大不了送我回国。”

    “既来之,则安之。军方也算仁至义尽了,还是别使小孩子性子为是。”徐倩微颦眉头,小声劝道,说完了,还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窗外。

    军队并没让记者们当场签下大名,马上送去电台发出去,而是让他们把稿件带回去,想清楚了再决定。袁蔚*将说的很动听:“就算平常,完全言论自由也是不现实的,更何况是战争这种非常时期?为了胜利,有些言论不得不受到限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应该知道。各位都是我袁某人朋友,但朋友们要知道,你们不光是记者,一旦踏上这片土地,你们也和其他人一样,是肩负着祖国重任的光荣的战士,战场纪律对各位朋友照样适用。我希望大家都能仔细考虑考虑,不要在心情激动时候做出决定,就这样。”

    徐倩开始还觉得司令员体贴大家,可拿着发下来的稿件,走在回宿舍路上,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司令员那些话粗听起来是为记者好,可仔细回味一下,里面却充斥了太多威胁,很含蓄的威胁,但却让人相信不听军方的,等待记者的下场绝对好不了。

    让徐倩觉得好笑的是:因为经费关系,其他报社一般只派来一名记者,最多两名,而浔阳早报却在有三名记者参加了战地采访团,这在来的路上还传为佳话,不少记者羡慕浔阳早报社雄厚的财力。军方却根本没考虑这点,发稿件不是按照报社来发,而是每个记者人手一份,难道一份稿件报社要发三遍吗?

    随手翻开军方发下来要求他们签发的稿件,粗略看了看,稿件看起来出自军方秀才之手,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却又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感,隐约中还能从字里行间嗅到一丝火yao味。和徐倩想象中一样,稿件和远征军有关,主要是有关第三集团军群的消息,充满激情地描写了部队正以饱满的情绪投入紧张的训练,战士们摩拳擦掌,加紧练兵。等待着从正从国内赶来并肩作战的弟兄,然后为了民主、自由、解放,一起投入新的战场。

    这些东西都属于老三篇,摆脱不了战争年代当前线没有战斗时,有关军队的描述,可以说,这些已经是军队新闻报道八股文了。唯一能引起徐倩一点兴趣的,是在稿件后面,还以较为遗憾的语气说了些和其他协约国有关的话。

    按照稿件后面不多的内容来看,“写“这份稿件的记者,有些遗憾地看到协约国在巴尔干半岛的军队,虽然付出了极大代价,到现在为止却进展不大,而协约国对巴尔干战线的支援,和巴尔干战争比起来,显得规模太小。日军是值得赞扬的,不过日军第五师团前后已经损失了八万人――按照中国标准,第五师团已经被全歼四次了――现在虽然补充后,还在前线作战,但战斗力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强大了。至于日军近卫师团、第一师团、第六师团,他们也付出了极大牺牲,为此记者在感到钦佩同时,又不能不有些隐忧。为了稳定巴尔干半岛局势,为了协约国的共同利益,为了更快地打垮敌人,为了更好地尽国际主义义务,远征军正在竭尽所能给英勇战斗在巴尔干半岛的联军提供更加直接的支援,最大限度地减轻其压力。

    稿件的最后,对以前发表的一些猜测远征军下步行动的预测做出了驳斥,认为那些人没有看到正在巴尔干作战的联军,对战争起了多大作用,虽然中国很强大,但忽视联军的报道是绝对不行的,最后稿件在大赞协约国友谊天长地久之中结束。

    这样的稿件!徐倩不由摇头苦笑,如果没有袁司令员将大家召集起来开会,看到这个稿件,她还真相信是这么回事情。不过在处理了一部分记者后,让他们发这样的稿件,徐倩当然要考虑下这些稿件用意何在。不过既然这是军方要求的,徐倩也没再继续想下去――军方总有军方的考虑,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留在地中海,盼望老天保佑能让她和丈夫见上一面,虽然到了撒丁岛后,徐倩明白这种可能性与大海捞针差不多。

    “签吧,空军基地就那么几个,说不定哪天你那个‘豹子’就跑到这里来了。万一错过,岂不后悔莫及?”

    吴伶俐咬了咬嘴唇,突然问道:“倩姐,”

    “什么事?”

    “你说,”吴伶俐眼里充满希望看这徐倩:“要是问袁司令员申利消息,他们会知道吗?”

    徐倩不敢肯定,迟疑了半晌说道:“这个不一定吧?你那个豹子是空军的,袁司令可是陆军。”

    “他不是上将吗?这里谁都要买他的帐。”

    “这倒也是,说不定知道呢。”

    吴伶俐松了口气,取出钢笔,看也没看就在自己手边稿件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名字。

    ;

    橘红色的一轮火球悬挂在距离海面不过一尺之处,紫红色的晚霞印红了海面。空气里有着微微鱼腥气息,带了一丝暑气的海风掠过红色海滩,穿过乱石遍布的褐红色山坡和几棵沾满灰尘的杂树后,减弱了力量,最后轻拂在脸上,就像女人的手抚过。

    山顶的城堡有些年头了,海风侵袭下,城堡外面不少处石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石,一面红旗在城堡塔尖缓缓飘动。

    山底下靠近海滩的地方有一块块零碎的麦田,还有一片片葡萄园,不光这里,整个科西嘉不少地方都有葡萄园,据说这里的葡萄很有名,出产的葡萄酒畅销世界各国,不过那都是五年前的事情,战争爆发后科西嘉和其他地方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麦田和葡萄园都只是名词,自从中国军队到这里后,岛上的法国人就发现自己失去了种粮食的地方,同时他们还失去了葡萄园,没有收割的麦子、绿油油的葡萄藤还在,不过那些麦子都倒伏在田地里,几辆中国战车正在麦地里沿着之字绕行,履带将那些麦子卷进去,接着又抛在后面。至于葡萄藤,不过是用来遮掩武器的隐蔽物。几辆卡车沿着崎岖山路行驶,卡车后面牵引着一门门插了青翠树枝的火炮,至于卡车本身,不光有树叶茂密的树枝,还有一条条葡萄藤。

    点缀在这片土地上的孤零零几户科西嘉人,在中国军队来后,就被劝说进了上科西嘉重镇巴斯提亚,他们的土地被军队征用,屋舍被暂借,这都是付了钱的。

    那些岛民对离开土地当然不满意,可军队很友善和他们商量,并且告之这些都是为了将法国从失败中拯救出来,中国人是来帮助法国一洗四十多年前色当之耻,将邪恶的德国佬彻底打败,才不得不需要爱国的法国人给予帮助。和其他法国人相比,科西嘉岛民拥有更强烈的复仇意识,同时又有着善良品质。法国人对四十多年前的普法战争深以为耻,同样的,对1912年的战败,更是无法接受。在金钱与劝导双重作用下,就算他们不愿意离开土地,最后还是笑着走开。

    程明海坐在窗户边,支着下巴望着山下麦地里的那些战车出神。在他面前摊开着一叠稿纸,稿纸上刚刚开了头,最上面用毛笔写下了“论战车与步炮兵协同作战”几个大字,刚开了头,没写多少,桌子前还堆放着大量的笔记本。城堡里很安静,外面警卫员虽然有意放轻了脚步,空荡荡的城堡中,声音还是传进了程明海耳朵里。

    从海军陆战队回到陆军后,程明海先是在远征军陆军总部当了几个月战车装备部副部长,接着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戏剧性变化――一纸调令将他升为上校,同时去陆军第十装甲旅旅长,手下拥有三个战车营与两个步兵营、两个炮兵营。装甲旅座位上屁股还没坐热,一纸调令又让他去担当远征军参谋总部战车处处长,官不高,权力却大。到了1918年,新的任命又来了,鉴于程明海在战车使用上有独到之处,晋升程明海为少将,同时调任他担任第六装甲师师长。

    程明海手指头轻轻抚mo着肩章。亮黄色的肩章上,一颗金黄色的五角星静静浮在正中间,颜色是金黄色的,材料上也是采用纯金打造,在炎热的夏天,冰凉的感觉让人心神安宁。

    少将!程明海闭上眼睛,心里不由满足地长长轻吁口气。上校和少将,军衔上不过是相差一阶而已,可区别上却大多了。

    多少人在当到上校后,眼看少将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可头发花白了,背驼了,等的到了服役年限,伸手可及的少将却还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和平年代中国拥有百万大军,其中军官占到了将近二十五万,按照比例来说,军官与士兵的比例接近四比一,可将官却只有四百三十八名,不到五百,在军官中只占到千分之一点七。

    唐朝曹松的己亥岁二首诗中说到:“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和平年代当然不可能存在万骨枯,要想功成,怕也比登天还难。战争是军人的天堂,可战争也是军人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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