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甄家女儿嫁的是朱太保家的小公子,毕竟是小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家公子哥也就是图个新鲜。上次回门省亲,那甄家媳妇都跟我说了,说她女儿手臂上都是淤伤,更别说身子上是什么光景了。甄大庆有多宝贝这个女儿咱们都是知道的,当晚就肝火攻心,再加上前阵子在衙门被打的板子一直都没好,缠绵了一阵子,也就这么去了。”
瑶姬听了一会儿,才知这原来是朱鋆新纳的小妾甄氏的娘家,正感慨着世事无常。这时,一顶小轿在甄家门口停下,一个年轻男子从轿子走下来。披麻衣戴孝帽,吩咐小厮们在外等,便跨进了甄家院里。
“唉?甄大庆不是没有儿子吗?”
“他是姑舅家的贾公子,就是原来与甄家女儿定亲的那个。”
“哦……”
瑶姬忽想起衔香的死,别说没有丧礼。自己还未能践行她的遗愿,看着这昔日与甄家打官司的贾公子也来进香,顿觉心中愧疚,便拉着遥羲白也要进去拜一拜,“我与甄氏同一天嫁进朱府,也算是有缘。如今她家中不好了,也应去表些心意。”
遥羲白听瑶姬这般说,虽不欲去管凡人的闲事。但毕竟她难得有个善念,便依了她跟着进去。
秋草枯黄,素布包梁。瑶姬到了灵堂口,才发现原来门口的那些大姑大姨全是看热闹的主。这灵堂里,除了甄氏。便只有刚进去的贾公子。
“阿芥驸马十六岁(gl)全文阅读。”瑶姬听到贾公子这样叫甄家女儿。
“贾郎?”
久别的情人再见,难免情深意切。瑶姬见他们抱在了一起,停下了脚步,隐到了白色幔帐的后面。
“那个阿芥的名,是哪一个字?”她悄悄问遥羲白。
“是草芥的芥。”
草芥……瑶姬默然,她想起以前与匡誉在茶楼里点的那一大碗玉丝银线羹,其实,芥若是做得好,也能成玉丝的。
那一双男女相拥了半刻,终于分开,他们说着重逢的情话,那番柔情蜜意似乎与这灵堂的气氛格格不入。
“阿芥,现在你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若是肯,咱们一起私奔,远走天涯,好不好?”那贾公子说得动情,拉着甄家女儿的手不肯放。
瑶姬记起自己对遥羲白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禁羡慕甄家女儿虽另嫁,却有贾公子这样痴情的儿郎记挂。
“贾郎,我先前跟着朱鋆,实在是走投无路,原想着去死,但家父病重,只有他们朱家能给钱请大夫。如今椿萱双逝,我心头也没什么挂念了,你大好的前程,何苦为了我这个破败身子白白断送?我早已下了决心是要随他们去的,可心知对不住你,只在这里等着你来,与你道个别罢了……”
“阿芥,快别这么说。”
“不,我是认真的。贾郎,我只求你今后,每年能给我上个香,好让我知道你还想着阿芥,没有忘记阿芥……”
堂中的二人,已是泪眼相对,瑶姬不想看这般煽情的戏码,便拉着遥羲白悄悄离去。
踏回原来的青石板路,前头就是相国寺桥,秋风一阵接着一阵,将瑶姬的眼睛吹得干涩。她眨了两下眼,竟落下了一串泪,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抹,惊讶自己几时变得这样多愁善感起来。
“怎么哭了?”遥羲白回过头来看她,见她双目氤氲,也不知她因何有泪,连忙从怀中取出帕子递给她。
瑶姬接过,那帕子的触感柔软而熟悉,低头一看,见那秀白的一角绣着一个“夭”字——这分明就是他们初见时,东风作嬉吹到他肩头的那一展丝帕。
他接手仪锦楼的那日,她撒气将它撕成了两半,他竟又将它恢复了原样……瑶姬心中猛跳,升起一丝希望,抬首时泪眼带笑,“遥羲白,还记不记得我们的赌约?”
“赌约?”遥羲白想了想,“你是说关于甄氏的赌约?”
“嗯。”她点头,“甄女为慈父,甄父为孝女,这父女之情,生死相长,甚是感人。如今我愿赌服输,待延桐出阁,就跟你去蓬莱,如何?”谁说他们今后就再无瓜葛?他是仙,那她便跟着他修行,就算以弟子的名义,她还是能待在他身边的。
遥羲白闻言,沉默着一路走上了相国寺桥。他忽见桥上有人卖莲花灯,想起自己曾花了那么多心思只想要她入门,便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她好不容易松了口,若是就此错过,只怕等自己想起来以后会追悔莫及。只是收一个弟子而已,又能如何?
“好吧。”他转身,立在桥顶,还是那一袭白衣,还是薄薄地笑。
秋风卷起桥边红叶,在空中翻舞了几刻,落在他们之间。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从桥上走过,睨了他们一眼,口里还哼哼着那歌谣:“红尘数载,莫叹跌宕,这人间光怪陆离,神魔暗渡,罔顾伦常,问谁又能活得流水行云,总图个惜命安生罢。笑,笑,笑……”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