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梦呓般在玉岫怀中低喃着想要喝酒,那时的玉岫,忽然觉得怀中的大钰就是个孩子,晶璨细小的水珠坠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她想起那时意气风发的大钰,扑扇的眸子总叫她想起翩跹欲飞的蝶。
两人去上次的驿亭中取了未喝完的酒,战乱时节,这地方来往的人少得出奇,酒仍旧是一坛,只是驿亭台阶上积的雪更厚重了。
公仪钰喝了很多酒,玉岫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喝醉。她想起上一次来此时,他还说着不敢放心一醉。是了,从前无论何时,这个玩世不恭、永远都在咧着嘴角插科打诨的孩子,永远都是清醒着的。哪怕你觉得他从来没将任何事情放在心上,哪怕是看他在温柔乡金丝细软里笑闹着放纵不羁时,那双眸子里永远是清冽寂然一片。
因为你从来没办法真正站进那双眸子里,才会觉得它干净澈然得仿佛没有一物。
可第一次看见这双眸中的浑浊,玉岫却忽然觉得苦涩难忍,这苦一直苦到唇间心底,灌了无数杯下去,也涤不净这苦涩,清醒得只能将一种滋味深深记入骨血。
翌日清晨,玉岫睁眸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屋中的榻上,脑仁隐隐发疼,细想起昨晚的事,心中陡然又是一空,鞋都未穿便推门而出,屋外嘈杂成一片,这才发觉有了许多身穿虞军盔装的官兵,赛罕背着包袱站在门前,乌力罕已经将屋中带得走的东西全都负重于马背上。
她的心突然一凉,还来不及回头张望,便见乌力罕遥遥看她,几步走到面前,微抿着唇,沉吟了会儿道:“姑娘不是普通人,乌力罕心里其实早就猜到了。”
他看了眼赛罕,道:“四更时就有官兵一路带着画像敲门问询,姑娘昨夜喝多了,所以才没察觉。这段日子,真是要多谢姑娘,替我照顾赛罕,也救了乌力罕一命。姑娘与我们身份有别,只怕也是乌力罕兄妹二人今生都报答不起的。”
她的耳边翁然作响,乌力罕具体说了些什么全都没有听见,只是下意识地点头寒暄,双眸焦急地在人群中扫看着,却没有熟悉的音容。
“姑娘可是在找美公子?”
玉岫回过神来,定定地看住乌力罕,连声道:“他人呢?”
“昨夜便走了。姑娘昨夜和公子去喝酒,是美公子把姑娘送回来的,之后,便说是有要紧事,冒着风雪就走了,这是他留给姑娘的书信。”
匆忙接过那张薄纸,展开一看,缭乱不羁的笔迹一如他往日心性,整张白宣上,只杳然沁着四个字:“天涯相望。”
喉咙似被哽住,万千情绪郁结在胸口,堵塞着压抑着。
冰封万里的疆北莽原、江南烟雨的侬侬我我,大漠辉浑,长河落日……果真,是不再同看了。她想起那时公仪钰逼她立下的赌注,想起他与公子恪间她永远都不理解的政斗,想起将来有一日若是他们二人峥嵘相对,想起他因她一句话赴汤蹈火,什么都答应……眼前有万千风景一一闪过,她看着那四个字启唇轻笑起来,天涯相望,呵,大钰,这世上果然任何人都不及你洒脱。
天涯相望,那是最好不过。
她最怕的,不过是真有一日再见他时,彼此终站成了泾渭分明的立场。
世上最难得不过是遇上一个知心人,然而世事总最残忍不过,你圆满了什么,它便打碎什么。
他们永远不知,那双清冽如一泓霜雪般的眸子也好,那双狭长旖旎,无限风光的眸子也好,在彼此心中,都是三月的春泉,温如绛脂,暖如菽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