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恨与快意。
“赐舞阳候殿前富辇琼宴,其妻樊氏吕媭,观刑。”
我闻言,叩首领罪谢恩,额头抵在冰凉地宫砖上时,忍不出笑出声来,我樊哙一生凶恶,肆无忌惮。此时此刻,却连头也不敢回。
这一天是大寒。
华贵彰显的车辇里熏着软人骨头的暖香,那香气熏得人鼻头发酸,我叫人将它灭了。
隔着门板,有寺人小心翼翼地道:“侯爷,这是皇后娘娘赐您的。”
“端进来!”
那人将陶碗送呈进车辇,屋子里飘散着浓郁得有些呛鼻的香味儿,这味道……好生熟悉!
我眯起眼,嚼了两口狗肉,看着那谨小慎微的侍从,大声道:“你也尝点儿!”
“谢……谢侯爷,奴才不敢。”
“哼,不识此美味!非我樊哙知音也……”我懒洋洋躺在松软的辇椅里,一脸痞赖松懈地笑着,嘴里不停地大口大口嚼着狗肉,操起一旁酒坛狠狠灌下几口白酒,大快朵颐,不亦乐乎。
见我不再刁难,那人忙找了个借口逃命似的退了出去。繁缛的垂帘被打起时,我瞥眼看见长乐宫外那围成圆圈、身披软甲的兵卒,一个个端着弓,驾着箭,双眉皱如刀子般盯着眼前的猎物!
这情景,像极了我当年在陈仓打章邯时,领五百骁骑突围登城的模样。没想到区区半生,这帮兄弟的镞头,竟对准了我!
酒入口舌,一路烫过喉舌灼烧肝肺,好不畅快!我朗声大笑起来,听得垂帘外那嗖嗖环绕而来的破空之声,只觉得心腹多处猛地一灼!莫不是那好酒的后劲?
汩汩热血从身体各处蔓涌出来,像堵都堵不住的窟窿,我看着那翎羽箭刷刷刷地不过片刻就扎满了整个车辇,活像当年兄弟们玩的活靶子。
低首凝着插在胸膛那一支箭,愣了片刻抬眸,车辇正飞快的后退着,并非眼花,那帘缝之间,我清楚地看见她跪在殿前陈道之上,背后的沥青石阶累累而上,直达殿堂,高台之上,巍峨三层宫殿座落,绵延朱漆立柱之上,虫虫飞檐走翘,沉沉庑殿顶庄严朴素,犹如天子威严。
那双漆黑的却如冬夜湖水般闪闪发亮的眼睛就这么看着自己。
我慌极了,侧身,看着那马车夹壁,静默了一会儿,刷地一声拉开车帘。
更多的箭镞噗地没入胸腔,我樊哙一生在她面前霸道勇武,何曾有过这般狼狈!
胡乱去拔扯身上箭支,却见她不哭、不骇,面容沉静舒展,连眉都不皱一下!蓦地笑起来,那笑容像被关在疏栏笼子里的蝴蝶一样,没有丝毫威胁就触手可及,却又像自耳边擦过的薄风,细细地钻入人的骨头里去。
我落魄又狼狈地笑出声来,张口想告诉她,吕媭,不要看!我樊哙的女人,只消记住我硬实胸膛便好,这般狼狈之态,休要看见。
可喉间哽塞却发不出一个字音来,我急了……
吕媭,你不许看!
眼角却缓缓地渗出了眼泪,喉间哽塞的声音一点点地敛去,最后化作嘴边一缕满足的笑。
我仰躺在松软的辇褥上,马蹄踏踏声,马儿嘶鸣声,车轮轧过宫砖时的咯吱咯吱声,车辇五十步外那兵卒们细微的谈话声……这种种杂乱而繁琐的声音中,那微弱的“叮”、“叮铃”地敲撞声虽极微小,却似乎是从身上最贴身的地方传来,逐渐凸显,撑得额角穴位突突直跳,最终竟大如擂鼓,仿佛一下一下敲在耳边。
“吕媭,你的笑真好看。”我歪着头自缝隙里一动不动地凝着跪在殿前陈道上的你,眼皮却实在重得厉害,一下,一下,最后连抬都抬不起来。
吕媭,我困了,就睡半刻钟,外头战鼓响,你便叫我!
我闭上眼,心想,这笑容,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第一次见……是什么时候来着?
啊,对了,隐约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也是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