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我一点儿也不恨顾且行,他没做错什么。事实上,我本就不是个善于怨恨的人,我过去那么恨容祈,那根本不是恨,不过是在发泄爱而不得的心酸罢了。如今他不在了,留给我的是最坚定的爱,我得到了曾经最想得到的东西,我没什么好埋怨不满的,我很知足。
也许顾且行挺我希望我能恨恨他的,恨一个人还能打起点精神来,我恨着他,他还能从怨恨中找出些异样的情感,我要是还能恨,起码是个活人。
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拖到门外将我塞进一辆马车里。那车从主门而出,经过那日大战的地方,四处已经清扫干净,没有遗留分毫血迹,可我似乎还能闻到当日残留的血腥,听到战斗中战士们的嘶喊。男儿一世,为国、为义、为忠孝捐躯,兴许容祈这种为情送死,真算不上有多体面。
我不知道这是大战后的第几个日头,人说枉死之人,灵魂会在死亡的地方飘荡一阵子,不知道现在他们散去没有,容祈可也在其中。
马车行至郊外,玥娇三公主的陵墓,顾且行没有准我下车,只是撩开一侧窗帘,让我看外面的情景。
那是秦子洛,大约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他跛着脚行在白石铺就的陵墓前,萧索凄凉的背影,如何能见当日叱咤沙场的英姿风采。这是顾且行给他的下场,让他苟活,守着三妹妹的陵墓,勉强赎罪。
我想秦子洛那样的人,是不会愿意苟活的,他要杀死自己,有数不尽的方法。顾且行放下窗帘,令马车往宫中驶去,我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把如意怎么样了?”
“她代你去了漠北,只要她自己小心些,贺拔胤之便不会发现,她的日子也不会很难过。”
顾且行是这样回答的,我早猜到他用别人换了我,甚至是给郁如意换脸。容祈曾经告诉过我那种疼痛,原来最后需要承受那些的人,不是我。
自然,没有郁如意的生做要挟,也不会有秦子洛的苟活为妥协。
而郁如意嫁了漠北,便是如何小心守住自己的身份,在贺拔胤之眼里终是个替代是影子,她已经彻底没了自己,亲人和爱人……我只能但愿,她的人生在这换脸之后,能有个新的开始,而不是永远活在我的皮囊之下。
之后我在宫中陌院里见到陈画桥,她抱着只襁褓,里头塞的是杂草。而她整个人也如杂草一般,毫无休整,疯疯癫癫。她对怀里杂草填充的襁褓说话,散乱的头发,不再清晰的眉目,昨日的皇后——今日的疯子。
“她怎么会这样?”我麻木地问出口,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
“她看了璨儿的尸首。”顾且行冷冷地回答,像在欣赏一出戏剧,他在戏外,对所有的人和事都没有感情。他如神祗高高在上,操控着一切,却又如此冷冰。
我摇摇头,苦笑。无论如何,他心里总曾待璨儿如骨肉的,帝王之心……好冷。
那些曾经风华美丽的人,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如枯黄的落叶,用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狰狞姿态,摇摇漂浮在这世上,不如刍狗不如沙粒。
我沐了浴,看着顾且行一步步走向眼前,他尽量用最温柔的目光看我,扶着我的肩头,他说:“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朕身边抢走了。”
我对他浅浅一笑,这是最后的一眼、一笑。
没有人么,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可以做到的。那个人——是我。
袖口滑出容祈给我的小匕首,在顾且行拥我入怀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扎进胸口。死在他面前,是我仅能给他的,一丁点报复和劝诫。如果顾且行能懂,我希望他不要再这样冷血,最好是能善待描红……
至于容祈,我未曾心甘情愿地给过他什么,所能留给他的,不过是这个干干净净的自己罢了。
斯人已故,墨香不再,容祈之后,再无且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