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先开口了。他没有睁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丹田找到了。”
苏夜的眉毛微微扬起。
“一天?”她问。
“半天。”顾长空睁开眼,看着她,“功法上的术语有很多看不懂,我去问了外门的王师兄。他把丹田的位置告诉我了。”
苏夜走进屋里,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丹药和馒头从储物袋里拿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干草上。然后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他体内的灵气运行。
顾长空没有躲。
几秒后,苏夜收回手,看着他。
“灵气已经能引到丹田了,但运行路径不对。你用的是功法第一页写的路径?”
“是。”
“那条路径是错的。”
顾长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神甚至没有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苏夜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本《敛息术》,翻到第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这里写‘灵气自丹田上行至膻中’,这条路径可以走通,但你的经脉宽度不够,灵气走到一半就会散。你需要先走另一条路——从丹田到气海,再到关元,最后到膻中。多走两个穴位,路径长了,但对经脉的压力小了。”
她把功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白处说:“把这条新路径记下来,以后用这个版本。”
顾长空接过功法,低头看着她指的那条新路径,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的经脉宽度不够?”他问。
苏夜看了他一眼。“你猜。”
顾长空没有猜。他低下头,把那条新路径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脑子里。他不是那种会在没有意义的问题上浪费时间的人。
苏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又上调了一档。一天之内找到丹田,主动去问别人功法术语,回来之后继续练到她来——这种执行力和韧性,放在哪里都是顶尖的。
“你以前修炼过吗?”苏夜问。
顾长空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入宗三个月都在干什么?”
“被打。”
顾长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苏夜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顾长空没有继续说。他把新路径记完之后,合上功法,拿起旁边的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去,一半拿在手里慢慢地吃。
苏夜注意到他把另一半放回去的动作——他在节省食物。一个馒头对他来说可能是一整天的口粮,他不敢一次性吃完。
“那些馒头是给你的,”苏夜说,“不用省。明天我还会带。”
顾长空咬了一口馒头,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他只是把那一半馒头也吃了,吃完之后把包装的油纸叠好,放在墙角。
沉默了很久之后,顾长空忽然开口。
“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苏夜看着他。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干草上。
“变强,”她说,“强到没有人能忽视你。强到你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强到——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而不是被别人逼着走。”
顾长空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也想变强,”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从哪开始。外门没有人教我,内门的人只会欺负我。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挨打,闭上眼睛就是等明天继续挨打。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死。”
他抬起头,看着苏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空洞”也不属于“防备”的情绪。苏夜辨认了一下——不是信任,不是感激,是认真。一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也在认真考虑你说的话”的认真。
“你想变强,对吗?”苏夜问。
“对。”
“那从今天起,每天按时修炼,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把身体养好,把基础打牢。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顾长空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让苏夜微微意外的问题。
“你做这些事,不怕亏本吗?”
苏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伪装的、不是控制的、不是用来达成某种目的的笑。她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
“怕。”她说,“所以你别让我亏本。”
顾长空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敛息术》,开始按照她说的新路径修炼。
苏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盘腿坐在干草上,油灯的光把他瘦削的侧脸照出一小片暖色。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对灵气的感知里,外面的世界在这一刻与他无关。
苏夜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我还会来。”
然后她走进夜色中。
顾长空没有睁眼。但他听到了。
他知道她明天会来。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在自己身上投了本钱。投了本钱的人不会轻易放弃,这是他在外门被欺负了三个月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那些欺负他的人,都是觉得自己在他身上投了“精力”,打了他、骂了他、羞辱了他,如果不继续打下去,之前的精力就白费了。
人性就是这样。无论是恶意还是善意,投入了就会想收回成本。
顾长空不知道苏婉儿投在他身上的是善意还是恶意。但他知道,只要她还在投,他就还有机会。
他闭上眼睛,沉入丹田里那一小团微弱的灵气中。
外面的世界很远,很冷,很黑。
但他不打算再停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