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跑。但这一次,他走得比平时慢。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从灰域走回出租屋。
回到出租屋,陈序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东西,是打开电脑,给韩松发了一封邮件。不是短信——是邮件,加密的。
邮件只有一句话:
“你需要告诉我,陆明远最后一次从灰域回来之后,跟你说了什么。不是他看到了什么——是他感觉到了什么。”
发完之后,他关掉电脑,把界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凉的。它没有变回温。它正在“死”。
陈序坐在床边,看着它。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捡到它以来从未做过的事——他没有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没有把它藏进衣柜,没有用绒布包好。他把它放在桌上,用一个玻璃杯倒扣过来,盖住。
不是怕它跑。是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被它“看到”。一个玻璃杯盖不住任何信号,但盖住它,是一个仪式——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它是“它”的界引,不是他的。
他的,只有脑子里的“房间”。
韩松的回复在凌晨一点到来。不是邮件,是电话。
“陆明远说,‘那一侧,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灰域,是门后面。”
陈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说他站在门前,能感觉到门在呼吸。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有节奏的、缓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嵌了界引吗?”
“没有。他说如果嵌了,门就开了,它就可能出来。或者进去。”
“他说了是谁进去、谁出来吗?”
“没有。但他不想知道。”
陈序闭上了眼睛。陆明远站在门前,感觉到了门在呼吸。门是活的,或者门后面有活的东西。他没有开门——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想知道开门的后果。但第五次他还是去了。他改变了主意。他决定开门。
“他第五次进去带枪了?”
“带了。”
“他前四次都没带枪,第五次带了。他带枪不是为了防石行,是为了开门之后——不管出来什么——他有一个选择。”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你觉得他开枪了?”
“不知道。但枪留在了灰域,他没有带回来。要么他开了枪、用完了子弹,要么他开了枪、没来得及装弹,要么他没有开枪。”
“哪种可能性最大?”
“他没有开枪。因为他进去之后,发现枪没有用。”
韩松的呼吸声变重了。
“陈序。”
“嗯。”
“别开门。”
陈序没有回答。
“你听到没有?别开门。陆明远死了,我不想你也死。”
“他不会死。”
“什么?”
“陆明远没有死。他没有回来,不等于他死了。他留在门后面了。”
陈序说完就挂了电话。
界引在玻璃杯下面,凉的。它正在“死”。但它不是“死”给他看的,是“老”给他看的——它在告诉他:我没有时间了,你也没有时间了。在我死之前,你要决定——开门,还是不开?
凌晨三点,陈序没有睡觉。
他坐在桌前,看着玻璃杯下面的界引。它已经完全凉了,表面那层粗糙的沟壑变得更浅了,有些地方已经光滑到反光了。它正在“死”,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
他必须做选择了。
脑子里“房间”的门关着,他在里面做最后的推演。开门——界引嵌进去,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后面有光,有人形的影子。那个影子可能是陆明远,也可能是别人。影子会动,会说话,会告诉他石板在哪里,会告诉他“它”是什么。但门可能会关上。他可能出不来。
不开门——界引死了,他再也回不去灰域。石板永远在门后面,“它”在外面,通过别的界引看着这个世界。他回到古玩街摆摊,月租八百,存款一万五,一个“收破烂的”。但他是安全的。他活着。
陈序睁开眼睛,看着界引。玻璃杯下面,它像一块普通的、不值钱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我选开门。”
他对界引说。
界引没有反应。
但玻璃杯的内壁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它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