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然后夫人们纷纷露出“我懂”的表情——毕竟在场的大多数人其实也闻不出太多门道。陈伯母率先慈祥地笑了笑:“顾姑娘这话说得好,咱们又不是考女状元,好闻就行嘛。”
这句话像切开豆腐的刀,一下子把花厅里绷紧的气氛划破了。公孙婧这场精心准备的香道展示,被顾俏俏一句“鼻子不太好使”轻轻卸掉了所有的压迫感——不是我不跟你比,是我压根就不在你的赛道上跑。
公孙婧笑容不变,但视线在顾俏俏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她放下铜签,示意侍女捧出第三只瓷罐。
“既然顾妹妹爽快,那婧也不绕弯子了。今日最后一味香,是压轴。这罐子里装的是孙氏一门旧香——静心斋孙晚棠夫人当年亲手合的‘故清’。”
花厅里所有的私语声都停了。
顾俏俏正在喝茶的手一顿,抬眼看去。公孙婧打开瓷罐的封口,一缕极细的烟气逸出来——不是寻常的花香果香,是一股清苦的药意,混着极淡极淡的凉,像深秋清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第一阵风,又像是旧衣箱里放了很久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
“孙夫人当年以合香闻名京城,”公孙婧的声音温婉如常,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惋惜,“可惜天不假年,留下的存香如今世上仅剩这一味。家母与孙夫人曾有旧谊,前些年辗转购得,一直珍藏至今。”她抬眸看向女眷席,目光稳稳地落在顾俏俏身上,“听闻顾妹妹前些时日曾往静心斋寻香,想必对孙氏香方并不陌生。婧不忍独赏,特邀妹妹共品。”
她说“孙夫人”,说“辗转购得”,说“不忍独赏”——每一个字都妥帖得体,每一句话都像浸过蜜的软刀子。但她的目光在沈霁舟和傅骁之间若有若无地转了一圈,那个意味只有少数人读懂了——她要在两个最在意孙晚棠的人面前,让顾俏俏亲口评价这味遗香。说浅了是露怯,说深了是自作多情,不开口则是当众失礼。
紫檀屏风那一侧。沈霁舟从公孙婧打开瓷罐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变了。他坐直了身体,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那张万年不变的清冷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克制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情绪——像是被人在胸口按了一下旧伤。傅骁手里的花生不剥了。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只瓷罐,眼神沉得看不见底。
顾俏俏站起来。真红的袖摆在案上轻轻拂过。她没有走向公孙婧,而是走到长案前,低头看着那只瓷罐。
“故清。”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味香的背景知识,系统也没有给她查询功能。但她记得沈霁舟在望江楼说过孙姨常去静心斋配香,还记得傅骁院中那只香炉底部的“骁”字,那盏油纸灯、那把刻着两个名字的匕首——她记得所有关于孙晚棠的事,不是因为她学过,是因为她看到了。
她听到傅骁在他的小院里对她说:我娘灵堂还没撤,她就已经在算沈家这门世交断了划算不划算。她听到沈霁舟在望江楼上对她说:我想他大概是怨我的。
而现在,她听到公孙婧说:“孙夫人当年以合香闻名京城。”这句话没有错。错的是她说话时眼底一种算计过后的、成竹在胸的愉悦。像是手里抓了最好的一副牌,迫不及待想看对手怎么输。
顾俏俏没有去看沈霁舟,也没有去看傅骁。她知道他们的表情不会好看。她知道他们此刻是什么感觉——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被当成一颗棋子。她已经看懂了公孙婧的底牌在哪里:不是香,是人。公孙婧赌的是顾俏俏不认识孙晚棠,所以说不出一句内行话;也赌沈霁舟和傅骁不会当众为一个女人出头。
她赌了两次,都赌错了。
顾俏俏抬头,看进公孙婧的眼睛里,开口道:“公孙姐姐说这味香是孙夫人亲手所合。请问姐姐,这味香,孙夫人生前合了几炉?”
公孙婧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没有想到顾俏俏会问出这个问题。她当然不知道——“故清”是孙晚棠的私人笔记里记载的方子,没有公开过,也没有流传开,花厅里所有等着看好戏的夫人们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婧……不是很清楚。”公孙婧答得很快,“想来不多,所以存世稀少。”
“哦。”顾俏俏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既然不多,那姐姐这一罐是从谁手里收来的?什么时候收的?”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公孙婧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她没有想到一个十七岁的、以死缠烂打出名的侯府嫡女,会在满堂宾客面前这样追根究底地问。
“此乃家母经手,”公孙婧稳住声音,“具体细节,婧不便代答。”
顾俏俏刚要开口——
“那我来代答吧。”
女眷席后排,陈娘子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身灰蓝色的素面褙子,通身没有半件首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她走到长案前,朝主位上行了个礼,声音不卑不亢。
“在下姓陈,胭脂街做衣裳的。孙晚棠夫人在世时,与在下有旧。方才公孙姑娘说这味香的方子出自孙夫人之手——姑娘可知‘故清’这名字是谁取的?”
公孙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没有回答。
“是在下取的。”陈娘子环视花厅一圈,声音提高了几分,“这道香当年是孙夫人专为两个人合的——她儿子,和她儿子最要好的那个小孩。合了两炉,一炉给她儿子的,一炉给了那家小孩。她跟我说,这道香做出来是给孩子静心用的,考学的时候点,读书累了点,心烦了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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