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进院里没有人,只有方启明的签押房还亮着灯。沈知行站在廊下,透过窗户纸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人坐着,是方启明;一个人站着,是陆文衡。他们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
沈知行没有打扰他们,悄悄地走出了三进院。
十二月六日,沈知行继续整理公文。今天是十月份的。
十月份的公文比十一月的更多,有六十多份,大部分是跟秋粮征收有关的。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编号,一份一份地登记。
看到第十八份的时候,他发现了问题。
这是一份关于“黄岩县常平仓存粮盘点”的报告。报告上写着黄岩县常平仓的存粮数字——三万二千石,比户房册子上登记的数字多了两千石。
多出来的两千石,不是贪污,是“未入账”。也就是说,黄岩县常平仓的实际存粮比账面上的多,多出来的部分一直没有登记在册。
为什么会未入账?有两种可能:第一,是仓吏疏忽,忘了登记;第二,是故意的——把一部分存粮放在账外,以备不时之需。比如,如果有人要从常平仓调粮,账面上的数字不够,就可以用账外的粮食来补。
沈知行在这份报告上做了一个记号,放在“存疑”那一摞。他需要找黄岩县的仓吏核实这件事——如果真是疏忽,就让对方补登记;如果是故意的,那就要搞清楚原因。
第五十一份,是关于“天台县预备仓粮食被鼠耗”的报告。报告上说,天台县预备仓今年因为鼠患,损耗了大约三百石粮食。三百石,不是一个小数目。沈知行记得自己十月份去天台县预备仓查看的时候,没有发现严重的鼠患。
他皱了皱眉,把这份报告也放在“存疑”那一摞。
第六十份,是他最在意的一份——关于“大陈岛烽堠军粮调拨”的报告。报告上说,大陈岛的三个烽堠——北端、南端、西侧——今年共调拨军粮一百二十石,由台州卫负责运输。
沈知行盯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
大陈岛的三个烽堠,就是被张三省收买的那三个。报告上说,军粮已经调拨了,由台州卫负责运输。但他问过彭毅,彭毅说台州卫根本没有往大陈岛送过粮——因为那三个烽堠的守军已经被张三省收买,不需要台州卫再管。每年都是一笔银子直接送到守军手里,换他们“看不到”海上的船。
那么,这一百二十石军粮去了哪里?是被台州卫的某个将领私吞了,还是被张三省的人拿走了?
他把这份报告单独放在一边,没有跟任何一摞放在一起。
因为他知道,这份报告背后藏着一条大鱼。
十二月七日,沈知行在经历司遇到了吴承恩。
吴承恩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棉袍,外面套着一件皮坎肩,头上戴着一顶毡帽,看上去不像一个八品的经历,更像一个在街头算命的先生。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靠在条案后面看。
沈知行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把那本书放下。
“整理得怎么样了?”他问。
“十月份和十一月份的都整理完了,还剩一至九月的。”沈知行说。
吴承恩点了点头。
“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沈知行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说实话。
“发现了几个问题。黄岩县常平仓的存粮数字对不上,天台县预备仓的鼠耗太大,还有大陈岛烽堠的军粮调拨——一百二十石粮食,去向不明。”
吴承恩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陈岛的粮,”他说,声音很低,“你不要查。”
沈知行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查了也没用。”吴承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笔粮是台州卫的一个千户经手的,那个千户已经在去年调走了,调到广东去了。你查不到他,就算查到了,他也有一百个理由解释那笔粮去了哪里。”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那如果我查到了呢?”
“查到了对谁有好处?”吴承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对你?对方启明?对台州卫?你查到了,最多是有一个人被罢官,但那个人人在广东,罢不罢官对他来说无所谓的。而你——”
他顿了顿。
“你就会多一个敌人。”
沈知行没有说话。
他知道了吴承恩的意思——在官场里,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要查清楚。有些问题,查清楚了反而更麻烦。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存疑”,比查出一个“真相”更安全。
“属下明白了。”他说。
吴承恩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沈知行转身走出了经历司,往档案房走去。
他走到档案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杜恒。
杜恒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到沈知行过来,他拱了拱手。
“沈大人,”他说,“恭喜高升。”
沈知行回了一礼。“杜爷客气了。杜爷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杜恒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公文,递给沈知行。
“张三省张老爷,给府衙递了一份状子,告临海县的一个佃户拖欠田租。方大人让送到经历司存档。”
沈知行接过公文,看了一眼。
状子的内容很简单——临海县的一个佃户,租了张三省的五亩田,今年因为收成不好,拖欠了田租。张三省要求府衙派人追缴。
这是张三省跟一个普通佃户之间的私事。按理说,不应该递到府衙,更不应该送到经历司存档。张三省这么做,不是在告佃户,是在给沈知行“看”——看,我还在这里,我还在台州,我随时可以动你。
沈知行把公文收好,看着杜恒。
“杜爷放心,这份公文一定会原封不动地存档。”
杜恒笑了笑。
“沈大人做事,我当然放心。”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知行站在档案房门口,看着杜恒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份公文。
张三省的状子。
他翻开第二页,看到状子的最后一行字:
“佃户某某,拖欠田租三石,折银一两五钱。伏望府衙明察。”
三石粮食,一两五钱银子。
一个佃户欠了一个地主三石粮食,要闹到府衙来告状。这不是在告状,这是在炫耀——炫耀张三省在台州的势力,炫耀他可以让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为他跑腿。
沈知行把状子收好,打开档案房的门,走了进去。
他把那份状子放在“普通”那一摞的最上面。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整理九月份的公文。
九月份的公文,他大部分都见过——因为那时候他刚到府衙,很多公文都是经过他的手的。但有一份,他没见过。
那是一份关于“临海县军屯田被侵占”的报告。报告是临海县知县王志安写的,内容是向府衙汇报——临海县的军屯田,被“某些人”侵占了一部分,建议府衙派人清查。
“某些人”三个字,在报告中出现了三次。沈知行知道这三个字指的是谁——张三省。王志安不敢直接写张三省的名字,就用“某些人”代替了。
这份报告最终没有提交给省里。因为它上面有一个批示,是方启明写的:“此事暂且搁置,待进一步调查。”
沈知行看着那个批示,沉默了很久。
方启明知道张三省侵占军屯田。他想查,但他查不了。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是因为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动一个在省里有保护伞的豪强。
他把这份报告放在“重要”那一摞。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张三省,临海县军屯田,被侵占面积待查。”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了抽屉。
窗外,天又阴了。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一场新的雪。
沈知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了吴承恩说的话——在官场里,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要查清楚。
但他也知道,有些问题,如果不查清楚,就会永远烂在泥里,变成更多人的血泪。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他只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每一份公文都整理好,把每一个数字都记清楚,把每一个“存疑”都留下来。
等到有一天,当他有足够的力量去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他最锋利的刀。
他睁开眼睛,拿起了下一份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