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好了,粮食随时可以提。关键是运输——第四批有一千石,需
要大量的车马和人力。”
“车马和人力的事我来解决,”彭毅说,“卫所虽然穷,但车马还是有的。你只管把粮从仓库里弄出来,
剩下的交给我。”
沈知行看着彭毅的眼睛,点了点头。
从指挥署出来的时候,俞三正站在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看
到沈知行出来,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粗糙的手指搓了搓。
“沈相公,”他说,“听说卫所里有内奸?”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俞三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彭毅告诉他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猜到的。
“是。”
“你觉得是谁?”俞三问,声音很低。
“不知道。”
俞三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草茎重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管是谁,我都会把他找出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沈知行没有接话。他翻身上马,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踩了两下,然后小
跑着往临海县城的方向去了。
十月二十九日,沈知行在黄册房里遇到了韩茂才。
今天是第四批粮方案的最后确认日。沈知行需要税科在调粮时间表上签字,确认秋粮征收的进度不会受
第四批粮提前的影响。税科的签字权在韩茂才手里。
沈知行走进税科的时候,韩茂才正低着头在算盘上打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沈知行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韩爷,”沈知行把时间表放在桌上,“第四批粮提前到十一月十日发运,需要税科重新确认时间。”
韩茂才拿起时间表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税科核验”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多问,没有拖延,没有像上次那样反复核对。
沈知行接过时间表,看了韩茂才一眼。韩茂才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了。
沈知行走出税科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韩茂才上次在他桌上站了片刻,这次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是因为陆文衡跟他谈过了?还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再演戏了?
他不知道。
十月三十日,距离第三批粮发运还有两天。
沈知行在做最后的准备。他今天跑了三个地方——粮科、仓科、府库,把第三批粮的所有文书都核对了
一遍,又去黄岩县常平仓实地查看了一遍粮食。
黄岩县的常平仓在县城西门外,比临海县的仓库小得多,只有五间仓房。存粮不少,但品质参差不齐。沈
知行选了其中品质最好的一间仓房作为调粮来源——第三批粮是七百石,比前两批都多,需要的粮食品
质必须过关,否则运到卫所也没法吃。
他在黄岩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跟仓科的守仓吏一起清点了粮食的数量,确认了装车的时间,协调了运
输的车马。一切顺利。
回到府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黄册房,准备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归档。屋里没有灯,黑黢黢的,他摸索着走到自己的桌前,点着
了油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沈启”。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杜恒十一月五日要去杭州。你有一个月的时间。”
沈知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杜恒要去杭州。一个月。
这意味着——杜恒暂时不会在台州盯着他了。也意味着,张三省可能暂时不会知道第四批粮的事。
但为什么是一个月?杜恒去杭州做什么?是张三省派他去的,还是他自己的事?写信的人是谁?是韩茂
才?是陆文衡?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拿起油灯,把信封放在火焰上。纸很快烧着了,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纸
的边缘,把白色的信纸变成黑色的灰烬,落在地上,散成一片。
沈知行看着那片灰烬,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冷。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为自己最大的优势是“知道历史的走向”。但在这一个月里,他越来越意识到—
—他知道的那些“历史”,在这个具体的、细微的、充满了无数小人物和无名事件的现实中,几乎派不
上任何用场。
他知道嘉靖三十一年会有倭寇大举侵扰浙江,但他不知道这股倭寇会从台州的哪个地方登岸。
他知道戚继光会在几年后组建戚家军,但他不知道现在的戚继光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来台州。
他知道严嵩会在几年后倒台,但他不知道在这之前,张三省会不会先把他弄死。
他知道的,都是大人物的事、大事件的脉络。而他面对的现实,是小吏的算计、小兵的饥饿、小人物的
生死。
那些历史书上没有的东西,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东西。
他吹灭了灯,走出了黄册房。
十一月一日,第三批粮发运。
这一批粮七百石,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走陆路,经黄岩县城北门出,沿官道运往台州卫。
沈知行天没亮就出发了。他骑着枣红马,带着调粮的文书,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黄岩县常平仓。
顾明远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手里拿着一个手炉,看起
来比平时臃肿了不少。
“你来了,”顾明远说,“粮已经装好了,就等你签字。”
沈知行走到仓库门口,看了看那些已经装在板车上的麻袋。二十辆车,每车三十五石,整整齐齐地排在
仓库前面的空地上。车把式们坐在车辕上,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弥漫。
他一袋一袋地数了一遍。七百石,没错。
然后他走到车队最前面,看到俞三带着三十个士兵等在那里。士兵们都穿着破旧的军服,手里拿着刀枪
,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衣服破烂,武器陈旧,但他们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东
西。
不是杀气,是饥渴。
不是对粮食的饥渴,是对“被需要”的饥渴。
他们太久没有被当作“兵”了。太久没有接到过像样的任务了。太久没有被人正眼看过。今天,他们押
运七百石粮食回卫所——这件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兵。
沈知行走到俞三面前,把签收单递过去。
“七百石,你清点一下。”
俞三没有清点。他看了一眼那些板车,然后看着沈知行。
“不用清点。我信你。”
他在签收单上盖了章,翻身上马,朝身后的士兵喊了一声:“出发!”
车队缓缓地动了。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士兵们走在车队两侧,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冰冷
的光。
沈知行骑在马上,跟着车队走了一段。走出约莫五里路,到了黄岩县城北门外的一片旷野上,他停下来
,勒住缰绳,看着车队越走越远。
晨雾中,那支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田野尽头。
顾明远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身边停下来。
“你不跟到卫所?”他问。
“不了,”沈知行说,“第四批粮的事还要准备。”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个年轻人,做事太拼命。身体不要了?”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顾爷,我现在没有资格说‘身体不要了’这种话。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是一千八
百三十二个人的。”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
“走吧,回府衙。今天还有别的事。”
十一月三日,第三批粮安全到达台州卫所。
俞三派人送来的口信:“粮已到,七百石,一粒不少。”
沈知行在黄册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角落里整理第四批粮的文书。他没有抬头,没有笑,没
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的右手——那只一直在发抖的右手——忽然不抖了。
他放下笔,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第四批粮,一千石,从天台县和仙居县的预备仓调拨,计划十一月十日发运。
这是最大的一批粮,也是最危险的一批。
因为天台县和仙居县都在山区,道路崎岖,运输困难。而且这两个县靠近张三省的势力范围——他在那
里有田产、有佃户、有私兵。
如果张三省知道了第四批粮的事,他可以在半路上拦截,可以在山道上设伏,可以用“盗匪”的名义把
粮食抢走,然后嫁祸给山贼。
沈知行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他在纸上写了几种方案,又一个个地划掉。走大路,太显眼。走小路,太危险。走水路,没有水路。走
夜路,太慢。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分兵。
把一千石粮食分成十批,每批一百石,分十天发运。每一批走不同的路线,用不同的车马,由不同的押
运人员负责。
这样一来,就算有一批粮被截了,损失的也只有一百石,而不是一千石。而且,十批粮同时出现在不同
的路线上,会让张三省的人手忙脚乱,不知道重点该堵哪里。
这个方案的缺点是——需要大量的协调工作和更多的人力、物力。但彭毅说过,卫所会解决车马和人力的
问题。
沈知行把方案写清楚,折好,锁进抽屉。
十一月五日,杜恒离开临海县城的消息传到了沈知行的耳朵里。
传消息的是老庞。老庞在送茶的时候,在茶杯底下又压了一张纸条:“杜已走。”
沈知行把纸条烧了。
杜恒走了。张三省在台州府的耳目暂时离开了一个月。
这意味着,第四批粮的十批分运计划,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时间窗口。
他必须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在杜恒回来之前,把第四批粮全部运完。
时间很紧,但不是不可能。
十一月六日,沈知行去了天台县和仙居县。
这是他从穿越到现在,走得最远的一次。从天台县到仙居县,再从仙居县回临海县,来回将近两百里路
。他骑马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在路边的驿站歇了两个时辰。
天台县的预备仓在县城东门外,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坚固建筑。守仓吏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钱,说话
慢吞吞的,做事也慢吞吞的,但人很实在。沈知行跟他说明来意后,他没有多问,直接打开了仓房的门
仙居县的预备仓跟天台县差不多,但守仓吏换了一个——一个姓李的瘦高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看
上去精明能干。他不像钱胖子那么好说话,反复问了好几遍调粮的用途、手续、签字流程,确认所有文
书都齐全之后,才勉强同意。
沈知行在两个县各待了半天,协调了粮食的品种、数量、装车时间和运输路线。一切顺利。
十一月七日,他回到临海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把马拴在耳房门口的柱子上,推门进去,没有点灯,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这是他穿越之后,睡得最沉的一晚。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在半夜突然坐起来回忆自己是谁、在哪里。
他只是睡。
十一月八日,第四批粮的第一批——一百石——从天台县发运。
十一月九日,第四批粮的第二批——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十一月十日,第四批粮的第三批——一百石——从天台县发运。
十一月十一日,第四批粮的第四批——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十一月十二日,第四批粮的第五批——一百石——从天台县发运。
每一天,都有一批粮食从山区运往台州卫。每一批粮食都走不同的路线,用不同的车马,由不同的士兵
押运。
沈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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