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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秋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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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两拍。

    杜恒又请韩茂才吃饭。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张三省对黄册房的情况非常关注,需要一个稳定的信息来源;第二,韩茂才已经被完全收买了——不是偶尔帮忙,是长期的眼线。

    他把茶碗放下,继续抄录那份无关紧要的册子。

    当天晚上,沈知行在耳房里做了一件他从穿越第一天就在想,却一直没有动手做的事。

    他铺开一张大纸,画了一张“台州府关系网”。

    中心是张三省。从张三省往外,第一圈是杜恒、韩茂才、以及那三间打不开的军储仓的钥匙持有人——他暂时写了一个“?”。

    第二圈是可能与张三省有利益勾连的人:临海县的几个大户、台州卫的几个低级军官、府衙里的几个书吏。

    第三圈是可能保持中立但在关键节点上有影响力的人:周应龙、顾明远、刘典吏。

    第四圈是他可以依靠的人:彭毅、俞三、赵大牛、陆文衡、方启明——最后这个名字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了上去。虽然方启明说“这件事我不知情”,但沈知行知道,如果他真的在调粮过程中出了事,方启明不会完全袖手旁观。因为调粮这件事,本质上是在帮方启明解决台州防务的问题。

    画完这张图,他退后一步,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折好,塞进了床板下面。

    十月八日,第一批调粮的文书开始流转。

    按照沈知行的计划,第一批粮只有五百石,走“军需折耗”的账目。这套账目不需要经过税科,只需要粮科、仓科和府衙师爷三方签字。流程简单,涉及的人少,不容易走漏消息。

    他把文书先送到粮科,周应龙看了一眼就签了字。然后送到仓科,顾明远也签了字。最后送到陆文衡那里——陆文衡没有立刻签,而是问了一句:“你确定杜恒不知道这件事?”

    沈知行说:“不确定。但第一批只有五百石,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立刻反应过来。等他想明白我们在做什么的时候,第二批粮已经上路了。”

    陆文衡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签了字。

    十月九日,沈知行去了台州卫。

    这一次没有人来接他,他自己走去的。十里的路,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歇了四次。到卫所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彭毅在指挥署见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来了?”

    “第一批粮,十月十五日发运。”沈知行说。

    彭毅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沈知行面前。

    “当真?”

    “当真。五百石,从城北府库直接拨,走‘军需折耗’的账目。粮到了之后,您需要在签收单上盖章,然后派人把签收单送回府衙。”

    彭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沈知行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好。”彭毅说,只有一个字。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俞三站在门口,听到了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沈知行透过窗户看到俞三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捂住了脸。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大牛不在。

    沈知行在卫所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走之前,彭毅让俞三牵过那匹枣红马,让沈知行骑回去。

    “骑马比走路快,”彭毅说,“下次来,直接骑这匹马。不用还了。”

    沈知行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彭毅。

    “我不会养马。”

    “俞三会教你。”

    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利落——膝盖没软,身子没晃,右脚稳稳地踩进了马镫。

    他骑着马,沿着来时的路,往临海县城的方向走。

    枣红马走得很稳,四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马的头、他的头、马的背、他的肩——连成一片,像一个奇怪的、四只脚的动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整整二十天了。

    二十天前,他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书生,躺在漏雨的破屋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二十天后,他骑着一匹枣红马,怀里揣着台州卫的铜牌,袖子里藏着调粮的文书,背上扛着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的命。

    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学会了在水里游的人。

    但水很深,暗流很急,他不知道自己能游多久。

    他攥紧了缰绳,加快了速度。

    枣红马小跑起来,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十月十二日,距离第一批粮发运还有三天。

    沈知行在黄册房里做最后的准备。他把四套方案的所有文书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签字、每一个盖章、每一个数字都没有问题。

    他把文书写完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韩茂才站在他的桌边。

    韩茂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是税科刚刚收到的省里的札子。他把札子放在沈知行的桌上,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沈知行拿起那份札子,看了一眼。

    札子的内容很简单——省里要求各府在十一月底之前,完成今年的赋税征收,并上报汇总数据。这是例行公事,每年都有,没什么特别。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札子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是用极淡的墨写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行字是:“小心杜恒。”

    沈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札子放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小心杜恒”。

    四个字,用极淡的墨,写在极不显眼的位置。

    谁写的?

    韩茂才。

    韩茂才是张三省的人。他为什么要提醒沈知行小心杜恒?

    有两种可能。第一,这是一个圈套——韩茂才故意写这行字,让沈知行放松对他的警惕,从而更容易被杜恒抓到把柄。第二,韩茂才不是张三省的人——或者说,不完全是张三省的人。他可能同时在为张三省和另一个人做事,而那“另一个人”希望沈知行活着。

    沈知行把札子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那张“台州府关系网”上,韩茂才名字旁边的“?”,被改成了一行更复杂的标注:

    “双面?还是三面?”

    十月十四日,调粮前夜。

    沈知行没有回耳房,他坐在黄册房的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把明天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纸上列了出来。

    从卯时开始:去粮科取调粮单,去仓科核对粮食品种和数量,去陆文衡处领印章,去府库提粮,监督装车,押运出城,交接给台州卫的接收人员,取回签收单,送回府衙归档。

    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问题。粮单可能被篡改,粮食可能被调包,印章可能被拒绝,押运的路上可能被人拦截,交接的时候可能被人捣乱,签收单可能被冒领……

    他能做的,只能是在每一个环节都亲自盯着,不让任何一个人有单独经手的机会。

    他把这份清单读了三遍,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赌上一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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