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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流·沉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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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铺开一张空白纸,把前三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汇总成了一张表:

    七县仓储实数对比。

    秋粮征收进度。

    可调用粮的仓房名单。

    需要避开的亏空仓房名单。

    四套调粮方案的初步分解。

    然后他盯着这张表,开始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盘人。

    调粮需要经手的人很多:粮科的要签字,仓科的要过目,税科的要配合,府衙的师爷要画押,知府的印章要盖上。

    这五个人里,谁是可靠的?谁是可疑的?谁是无所谓的?

    他闭上眼睛,把每一个可能经手这笔粮的人的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周应龙——站在他这一边,原因不明,但目前可用。

    顾明远——不站队,但也不会主动坏事。

    刘典吏——会帮他,但不会帮他顶雷。

    韩茂才——张三省的人,必须绕过。

    知府的师爷——姓陆,叫陆文衡,他还没见过,不了解。

    知府本人——姓方,叫方启明,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到任不到一年。他在档案中查过方启明的履历——山西人,不是东南本地士族,跟张三省应该没有利益勾连。但这个人是什么性格、什么立场,他还不知道。

    这五个人的态度,决定了调粮的成败。

    他睁开眼,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十月十五日之前,需面见陆师爷。”

    写完这行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桌面上。

    沈知行看着那片枯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九月三十日。

    明天就是十月了。

    距离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刚好十一天。

    十一天前,他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书生,躺在漏雨的破屋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十一天后,他有了一个勉强算得上安稳的差事,有了刘典吏、周应龙、顾明远这三个至少暂时不会害他的人,有了彭毅、俞三、赵大牛这三个需要他帮助的军人。

    还有了一个敌人——张三省。

    和一个暗处的监视者——韩茂才。

    他把桌上的纸张收好,锁进抽屉,站起来,吹灭了灯。

    走出黄册房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全黑了。只有甬道上还亮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青砖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过甬道,推开侧门,走进了夜色。

    明天,他要开始做一件从穿越第一天就在想,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去见陆师爷。

    不是因为不想见,是因为他知道,见师爷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意味着他从“黄册房的小书吏”变成了“会越级上访的麻烦人物”。在官场里,越级是大忌。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只有陆师爷能帮他拿到那张至关重要的东西——知府的印章。

    调粮的最后一步,需要知府方启明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如果沈知行走正常的流程——通过刘典吏上报给知府,那这份文书必然会经过韩茂才的手,而韩茂才是张三省的人。

    他必须绕过韩茂才,直接找到能接触知府印章的人。

    那个人,就是陆文衡。

    问题是——陆文衡凭什么帮他?

    一个刚来不到半个月的黄册房小书吏,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银子——陆文衡凭什么冒这个险?

    沈知行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了很久。

    答案只有一个:

    让陆文衡觉得,帮他对陆文衡自己有好处。

    或者说,让陆文衡觉得,不帮他,会有更大的麻烦。

    怎么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十月一日,清晨。

    沈知行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才到黄册房。

    不是因为偷懒,是因为他花了一个多时辰,在耳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陆文衡的。

    内容很简单——他没有提调粮的事,没有提张三省的事,甚至没有提任何具体的请求。

    他只是在这封信里,分析了台州沿海当前的海防形势,指出了台州卫军饷不继、烽堠失守、战船朽坏的三个核心问题,以及这些问题如果得不到解决,将在未来半年内引发的三个后果。

    每一个后果,都对应着知府方启明可能面临的“问责”。

    换句话说,这封信是一个软钉子——它告诉陆文衡:你们现在不管台州卫,将来台州卫出了事,板子第一个打在你们身上。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晚生不才,愿为大人分忧。若蒙不弃,明日午时,关帝庙后殿一叙。”

    他把信用信封装好,没有署名,揣进袖子里,去了府衙。

    他没有直接把信送给陆文衡——以他的身份,直接去师爷的签押房送信,本身就是一种越界行为,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找到了老庞。

    “庞叔,”他从袖子里摸出六文钱——这是他两天的饭钱——塞到老庞手里,“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把这封信放到陆师爷的签押房门口,不要让人看到。”

    老庞看着他手中的六文钱,又看了看他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可能是同情,也可能是怜悯。

    “不收你的钱,”老庞把钱推回去,从沈知行手里接过信,塞进自己怀里,“陆师爷每天辰时二刻到签押房。我辰时一刻去打扫,放他门口就是。”

    沈知行深深鞠了一躬。

    老庞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巳时三刻,沈知行正在黄册房抄录一份军屯清册,老庞来送茶水的时候,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信放了。陆师爷看了,没说话。”

    没说话。

    不是“扔了”,不是“问了是谁送的”。

    只是“没说话”。

    沈知行端茶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

    午时,他去府衙的食堂吃饭——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萝卜汤。他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在想:陆文衡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没有拒绝。

    在官场里,沉默就是最好的信号。如果他看了信之后把信扔了,说明他不想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如果他看了信之后打听是谁送的,说明他想追究这件事。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签押房里看了信,然后把信收起来了。

    这说明,他在考虑。

    沈知行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喝了口汤,站起来,回黄册房。

    下午,他做了一件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事——他把台州卫过去五年的军械损耗率算了一遍。

    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些数字,而是因为他需要一张“保护网”。调粮是一件高风险的事,一旦被张三省的人发现,他必须有一个足够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查台州卫的账。

    军械损耗,就是一个完美的理由。

    台州卫的军械损耗率常年居高不下,这是公开的秘密。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在查台州卫的账,他可以说:彭千户怀疑军械被贪墨了,让他帮忙核实。至于粮饷,只是顺带核对的。

    这个理由经得起查吗?不一定。但它至少给沈知行争取了时间——在张三省的人核实清楚之前,粮已经调出去了。

    傍晚散值前,老庞来送了一趟茶水。这一次,他在沈知行的耳边说了两个字:

    “明天。”

    沈知行的呼吸微微一滞。

    明天。

    陆文衡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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