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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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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八日,卯时三刻。

    沈知行出了临海县城东门,往台州卫所的方向走去。

    台州卫所设在县城东面大约十里处,背山面海,地势险要。一路上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大部分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矮矮的稻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田埂上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低着头赶路,谁也不看谁。

    沈知行走得不快。他的身体底子太差,走了不到五里路就开始喘,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休息。

    就是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马蹄声。

    从身后传来的,不急不缓,像是刻意控制着速度。他回头,看到一匹枣红色的马从雾中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颧骨的旧疤,把左眼拉得微微下垂。

    马在他身边停下来。

    “你是沈知行?”那人问,声音粗粝。

    沈知行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那封信。“我是。”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把马缰系在路边一棵树上,然后转过身来,打量了沈知行一眼。

    “彭千户让我来接你,”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走路太慢,怕你走到天黑。”

    说着,他拍了拍马鞍。“会骑马吗?”

    沈知行犹豫了一下。“不太会。”

    那人沉默了片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扔给沈知行。“里面是干粮和水。你先吃两口,我牵着马走,你跟马熟悉一下,一会儿我教你上马。”

    沈知行愣了一下。“你……不急着赶路?”

    “急,”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再这么磨蹭下去,比牵着走还慢。”

    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杂粮饼子和一个水囊。他拿出一个饼子,咬了一口——硬,干,嚼起来像啃石头,但有一股朴实的麦香。他慢慢地嚼着,跟着那人往前走。

    “你叫什么?”他问。

    那人头也不回:“俞三。”

    “俞三哥,”沈知行说,“彭千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俞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见了就知道。”

    沈知行没有追问。他跟在马后面走了大约一里路,觉得身子活动开了,便把布包系好,朝俞三点了点头。

    俞三停下来,走到他身边,把缰绳递给他。“左脚踩镫,右手抓鞍,身子往上蹿的同时右腿跨过去。别怕,这马老实,摔不死你。”

    沈知行照做了。过程很不漂亮——他蹬了两次才踩稳脚镫,往上蹿的时候差点滑下来,最后还是俞三在后面托了他一把,才勉强坐了上去。马果然老实,只是打了个响鼻,纹丝不动。

    俞三牵着马走在前面,沈知行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俞三哥,”沈知行坐在马背上,忽然问了一句,“台州卫的军饷,是不是经常发不出来?”

    俞三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算的。”

    俞三不说话了。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在沈知行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

    “去年冬天,腊月二十几,发了半年的饷。每人不到二两银子,拿到手已经全是碎得不能再碎的铜钱。”

    “那之前呢?”

    “之前?”俞三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的笑意,“之前已经九个月没发饷了。有人把甲胄卖了换粮食,有人去给地主当佃农,有人跑回老家种地——还有人去了海上。”

    “海上?”沈知行追问,“你是说……当海盗?”

    俞三没有回答。他牵着马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枯叶。

    “彭千户是个好人,”他忽然说,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但他一个人,扛不起这么大的烂摊子。”

    沈知行没有接话。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十里路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巳时二刻,他们到了台州卫所。

    说是卫所,其实就是一座不大的土城。城墙不到两丈高,墙体上长满了野草,有几处明显坍塌后用碎石胡乱填补的痕迹。城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一个歪歪扭扭写着的“台州卫”三个字的木牌,用两根铁钉钉在门楣上。

    城门敞着,没有守卫。俞三把马牵进去,沈知行翻身下马——这一次比上马利落了一些,但膝盖还是软了一下。

    土城里面比他想象的要空旷。正对着城门是一条土路,两侧是低矮的营房,大部分门窗都破败了,有几间还冒着炊烟。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破烂军服的士兵,缩着脖子,面无表情地走过。

    正中间是一座稍大的建筑,大概是卫所的指挥署。俞三把沈知行带到门口,让他稍等,自己先进去了。

    片刻之后,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知行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条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海防舆图,角落里堆着几捆生锈的刀枪。条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没有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皮肤黝黑,颧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干裂,看上去不像一个正四品的卫指挥使,倒像一个在地里刨了半辈子食的庄稼汉。

    这就是台州卫指挥佥事——彭毅。

    沈知行跪下,行了标准的揖拜礼:“晚生沈知行,奉刘典吏之命,前来拜见彭大人。”

    彭毅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免礼”。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知行的头顶一直扫到脚底,然后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你就是那个想给台州卫省三千石粮食的人?”他问。声音比沈知行想象的要年轻,但有一种砂砾般的粗粝。

    “是。”沈知行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起来说话。”

    沈知行站起来,垂手而立。

    彭毅从条案上拿起一个信封——正是刘典吏让沈知行转交的那封。他已经拆开看过了。

    “刘典吏在信里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也说,你是个麻烦的人。”彭毅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有本事又麻烦的人,我见过。大多数都死了。”

    沈知行没有说话。

    彭毅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海防舆图前,背对着沈知行。

    “你知道台州卫现在有多少兵?”他问。

    “按编制是五千六百人,”沈知行说,“实际在营的不到三千。”

    彭毅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刀。“不到三千?谁告诉你的?”

    “黄册房的军户花名册。但名册上的数据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三年多没有更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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