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被发配辽东。第二个,被革职查办。第三个,自己吓破了胆,把吞进去的全吐出来,辞官回乡。第四个,死在了诏狱里。第五个——”
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留了一道缝。
“第五个现在还活着,但已经十年不敢踏出临海县城一步。”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刘爷,我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把钱放进了自己口袋。我要把钱放回该去的地方。”
刘典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又沉又重,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闷闷地压在脸上。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比你爹还倔,”他说,语气里没有赞赏,也没有责备,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你爹倔在明处,你倔在暗处。明处的倔,打了就打了,打了还能落个名声。暗处的倔……打了也没人知道,死了也没人收尸。”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台州卫的千户姓彭,叫彭毅,是个粗人,但人不坏。这封信你拿着,明天去卫所找他。粮饷的事,你得跟他当面说清楚——哪些粮能留,哪些粮不能留,留了怎么用,用了怎么记。他说行,就办;他说不行——你回来,这事就当没提过。”
沈知行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用浆糊粘着,还没有干透。他把信收进袖子里,躬身道谢。
“还有一件事,”刘典吏在他转身的时候说,“今天早上你进门碰到的那个——方脸,大眼袋,穿灰衫的——知道是谁吗?”
沈知行摇头。
“张三省的人。”刘典吏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姓杜,叫杜恒,是张三省在府城里的耳目。他今天来,是来查黄册房里有没有人动张三省的账。”
沈知行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查到什么了吗?”他问,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没有。但他在你桌上站了片刻。”
沈知行没有问“他翻了我的抽屉吗”——因为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张三省已经开始注意到有人在对他的账目做文章。而那个人,就是沈知行。
当天下午,沈知行没有去黄册房。
他跟刘典吏告了半天假,说有私事要办。刘典吏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明天别忘了去卫所”。
沈知行出了府衙,没有回耳房,而是沿着临海县城的主街一路往南走。
九月底的台州,天气不冷不热,街上的行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些。卖布的、卖针线的、卖糖葫芦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街边。他经过一家纸铺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一刀最便宜的毛边纸、一小块墨、两支旧笔,花了四分银子。
纸铺的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看到沈知行付的是碎银,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种穷书生居然拿得出银子,有些稀奇。
沈知行没有理会那目光,把东西包好,夹在腋下,继续走。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去了城南的关帝庙。
关帝庙不大,三间正殿,两间配房,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碎了好几处,供桌上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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