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损耗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里不止一套账。他看到的那一千二百两浮差,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

    他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耳房。

    晚饭是半张饼,一碗热水,两根咸菜。他一边吃,一边把今天整理出来的数据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

    周应龙让他核的台州卫粮饷,他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下相关的历史知识。

    嘉靖朝的卫所制度已经严重崩坏。军户逃亡、屯田被侵吞、军饷被克扣,是常态。台州卫的情况尤其严重——因为地处沿海,既要防倭,又要防海盗,还要应付地方豪强的欺压,驻军的实际人数可能不到编制的一半。

    但粮饷是按编制人数拨付的。

    那多出来的那一半粮饷去了哪里?

    答案不言自明。

    周应龙让他“补”的附件,极有可能是故意缺失的——因为完整的附件会暴露某些人的手脚。

    沈知行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闭上眼睛。

    他有两种选择:

    第一,按周应龙的要求,把缺的附件“补”上——也就是伪造。这样周应龙会满意,他会在黄册房站稳脚跟,但从此被绑上某条船,再也下不来。

    第二,拒绝——或者说,用另一种方式补。不是伪造附件,而是找到附件缺失的真实原因,然后用一种不伤害任何人利益的方式,把账目做平。

    第一种选择快,但危险。第二种选择慢,但安全。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方惨白。

    他拿起笔,在没有点灯的黑暗中,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推演台州卫粮饷的可能流向。军户逃亡率、屯田亩产、漕运损耗率、仓储折耗率……每一个数字都是变量,每一个变量都可能被用作截留粮饷的借口。

    他需要把这些变量全部算一遍,算出粮饷的“合理损失范围”。

    只要实际截留的数额不超过这个范围,就不算贪污——至少在账面上不算。

    这就是明代财政的潜规则。

    刘典吏说“这水比你看到的还要深”,是对的。

    但他沈知行要做的,不是揭盖子——是学会在水里游。

    九月二十三日,卯时四刻。

    沈知行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

    黄册房的门还没有开,他就在廊下等着。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露水打湿了他新买的布鞋。他靠着廊柱,把昨晚想了一夜的粮饷推演方案又默念了一遍。

    门开了。来开门的是一个杂役,姓庞,大家都叫他“老庞”,五十多岁,驼背,走路一瘸一拐。他朝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沈知行进了黄册房,没有先去自己的角落,而是直接走到周应龙的桌前——周应龙的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摞册子,笔架上的毛笔被洗得干干净净。

    沈知行没有动那些册子,只是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册子的标签:

    “嘉靖三十一年台州卫春秋二季粮饷支放清册·附件卷宗”。

    附件卷宗。

    也就是说,正本已经报上去了,附件留底。现在缺的是留底的这部分。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开始等。

    卯六刻,其他书吏陆续到了。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端着一碗热茶,有人手里捏着一个刚出炉的烧饼。韩茂才进来的时候看了沈知行一眼,周应龙是最后一个到的——大约辰时二刻,不紧不慢地踱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已经是秋天了。

    他经过沈知行的桌前时,停了一下。

    “册子我已经让人放到你桌上了,”他说,语气和昨天一样懒洋洋的,“你看看,什么时候能弄好?”

    沈知行站起来,微微欠身:“周爷,我能不能先看一下台州卫的屯田清册和军户花名册?缺的附件涉及到几个数字,我需要核对一下口径。”

    周应龙的眼睛眯了一下。

    “军户花名册在刘典吏那里锁着,你要看去跟他要。”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不过那东西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陈年老账。”

    说完,他走了。

    沈知行看着他的背影,在脑中快速分析。

    周应龙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同意。他把皮球踢给了刘典吏——这是一种典型的官场手法,把责任分散,让所有人都沾一点边,又都不负全责。

    沈知行没有立刻去找刘典吏,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桌前,坐下来,翻开了那本“附件卷宗”。

    他很快发现,缺的不是几页,是整整一个季度的支放记录——嘉靖三十年冬季的粮饷附件完全缺失,只剩下一个标题。而嘉靖三十一年春季的记录也缺了一大块,涉及三个千户所的支放明细。

    缺失的部分,总共有大约五千石粮食和两千两白银的账目对不上。

    五千石,两千两。

    比刘典吏那三千两百两的窟窿还大。

    沈知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把附件卷宗中所有的数字都抄了一遍,然后开始对照台州卫的编制——按照编制,台州卫应该有五千六百名官兵,每年支粮约六万七千二百石,支饷约三万三千六百两。

    但实际的数字,他需要从军户花名册和屯田清册中核实。

    他站起来,走到刘典吏的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刘典吏坐在桌前,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含混地说:“吃了吗?”

    “吃过了。”沈知行说,然后直接道,“周爷让我帮他核台州卫的粮饷,缺了附件,需要借军户花名册和屯田清册看一看。”

    刘典吏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地开口:

    “周应龙让你做的?”

    “是。”

    刘典吏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沈知行的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知道台州卫的军户花名册,上一次有人完整地查一遍,是什么时候?”他问。

    沈知行摇头。

    “嘉靖二十六年。”刘典吏竖起三根手指,“五年了。这五年里,台州卫的军户逃了多少,死了多少,补了多少,没人说得清楚。那本册子上的名字,有一半可能已经不在台州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行印象深刻的话:

    “你要看,可以。但我提醒你——有些账,看得越清楚,越麻烦。”

    沈知行道了谢,拿着刘典吏给的钥匙,去角落里那只上了锁的木柜中取出了军户花名册和屯田清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