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遗漏、或是有人做了手脚。无论是哪种,都会在原始数据的逻辑链条中留下痕迹。
他决定从最基础的土地数字开始查。
嘉靖二十八年,台州府上报的田地总数为三万两千四百五十二顷。但嘉靖二十九年的秋粮征收册上,田赋总额却对应着三万两千四百五十二顷——表面上看是一致的。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嘉靖二十八年黄册中,“官田”与“民田”的比例是五比九十五,而嘉靖二十九年秋粮册中,“官田”的赋税却比按比例折算多了近一成。
这意味着——要么官田面积被少报了,要么民田的赋税被人为转移到了较低的税率上。
他翻开嘉靖二十九年、三十年的黄册,继续核对。数字在油灯下一行一行地流过,他的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不是因为他算盘打得多好,而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套简便算法,可以快速验算。
一个时辰后,他找到了第一处猫腻。
嘉靖二十九年黄册中,临海县上报的“官田”亩数为四百二十顷。但同年临海县的秋粮征收册中,“官田”项下的税粮总额,却对应着四百八十顷的产量。多出来的六十顷官田的赋税,被分摊到了“民田”项下,提高了普通农户的负担。
而多收的这一部分税粮——折银约四百两——在账目上被归入了“耗羡”科目,然后不知所踪。
沈知行在纸上记下一个数字:四百两。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处猫腻浮出水面。
嘉靖二十八年黄田县(台州府属县之一)上报的“户口”总数为一万两千三百户,其中“军民灶匠”等特殊户籍占了七成。但嘉靖三十年盐课司的档案显示,黄田县的盐户仅有五百余户——而黄册上却登记了一千一百户。多出来的六百户“灶户”,并没有缴纳盐课,但却按人头领取了朝廷拨付的“灶户津贴”。
这些津贴,折银约八百两,同样进了某个人的口袋。
他在纸上又记下:八百两。
就这样一直查,一直算,从天亮查到天黑,又从掌灯查到夜深。刘典吏中间进来送过一次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沈知行谢了一声,三口两口吃完,继续查。
到了九月二十日的凌晨,他终于把那三千两百两的来龙去脉全部找到了。
不是一笔,是十一笔。大的七百两,小的五十两,零零碎碎,加起来正好三千两百余两。有的是计算错误,有的是登记遗漏,有的是人为做账——但所有的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张三省。
临海县豪强张三省,侵占军田的事没有在黄册上直接体现,却以另一种方式留下了蛛丝马迹——他侵占了军屯田之后,将土地的赋税转嫁到周边民田上,又在黄册中将这部分民田虚报为“官田”,从而套取了官田的补贴。
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如果不是同时掌握了黄册、秋粮册、盐课册和军屯册四套数据,并且对明代赋役制度的逻辑漏洞有系统性的了解,任何人都不可能把这笔账翻出来。
沈知行放下笔时,手指已经僵硬了,后背也酸得直不起来。但他没有立刻叫刘典吏进来,而是先把整理好的十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用最清晰的方式写成了一份摘要——不是弹劾,不是告状,而是一份纯粹的“账目勘误表”,指出了每一处错误的原因,并给出了修正方案。
他把这份摘要读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之后,才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刘典吏正靠在廊柱上打盹。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听到门响,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先是迷茫,然后迅速恢复了精明的光泽。
“找到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沈知行把那份摘要递过去。
刘典吏接过去,就着廊下的灯笼光看。他的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最后整张脸都僵住了——不是愤怒,是震惊。那种“原来如此”的震惊,混合着“我要怎么收场”的焦虑。
“张三省……”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沈知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
刘典吏猛地抬头,盯着沈知行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你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他压低声音问。
沈知行摇头:“您是第一个。”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知道这些东西拿出去,能……”
“能换个官做?”沈知行接过话,苦笑了一声,“刘爷,我一个罪官之子,拿着这些去告张三省,下场跟我爹一样。但是这些东西给您就不一样了——您是台州府户房典吏,您有资格直接向知府大人呈报黄册清查结果。您可以说,是您自己花了两个月翻遍了账簿,发现了这些纰漏。”
刘典吏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千两百两的窟窿补上了,知府大人少了一桩心事,”沈知行继续说,声音平静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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