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章 博阳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看着那些挡在井前的“壳”,数了数,十六个。十六个被掏空了魂魄的人,像十六面盾牌,把井口围得严严实实。要靠近井口,就要穿过他们。而天知道穿过他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蓝光发出的嗡鸣,不是心跳般的搏动,不是那些空壳人的呼唤。是另一种声音,微弱、遥远、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千重岩石千重水,又像是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

    是一个人在叹息。

    那声叹息穿过蓝光柱的嗡鸣,穿过地底脉搏的搏动,穿过十六个空壳人和巴图的部落古调,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赫连枭的耳朵里。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种被岁月和孤独压垮了的东西,却又奇异地温和。

    “赫连将军。”

    叹息变成了字。

    赫连枭握刀的手终于微微颤了一下。这把刀从他十六岁握到现在,杀了不计其数的人,从来没有抖过。但现在,刀尖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幅度轻轻晃了一下。

    它叫他“赫连将军”。他的姓氏是秘密。此行南萧用的是曹彻的腰牌,随行亲兵全换了南萧军服,连栖梧都不知道他此刻的确切位置,博阳废墟不存于任何档案,韩磐亲选的心腹也不可能事先向任何人吐露路线。一个沉在地底的声音,不该知道他是谁。

    除非苏勒说的是真话。

    赫连枭稳住刀柄,抬起眼。那十六个空壳人还站在原地,眼眶里的蓝光明灭不定,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十六张笑脸,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温驯,但赫连枭现在知道那张笑脸背后不是神明,不是鬼魂,而是一个被困在废墟下,花了二十年把方圆行人的魂魄一个个叫进地底的东西。

    皇极陵。埋的不是禁器。是人。一个二十多年前就该死去的人,至今还没有死透。

    “你是谁。”他的刀尖不再颤抖,声音极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叹息又来了。这次更近,像是从井口边缘的土层里浮上来的,像是它就站在他背后,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六字落定,井口光柱骤然灭去。从冲天蓝光到彻底熄灭,快得没有任何过渡,像是被一刀斩断。云层停止旋转,那个暗绿色的漩涡失去了下方光源的支撑,开始缓缓消散,边缘裂成一条条消散的云絮。

    光灭的瞬间,十六个空壳人齐齐软倒在地,像被同时抽掉了脊梁骨。他们的身体一倒地就开始腐坏,皮肉迅速干瘪下去,深色的尸斑从内向外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加速了几十年的腐烂过程。数息之间,十六具尸体变得干枯发黑,缩成十六副半蹲半跪的干尸,横在井口周围。

    巴图手里的骨牌光芒随之熄灭,骨牌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但骨质本身却多了几道从前没有过的细密裂纹。他把骨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指在表面轻轻摩挲,像是想确认那几道新添的裂纹到底有多深。

    寂静重新笼罩了博阳废墟。刚才还震耳欲聋的蓝光嗡鸣和地底搏动同时消失,只剩下一片旷大而空旷的死寂。风停了,鸟鸣没有,虫鸣也没有,废墟像是沉入了一片没有声音的海底。韩磐和巴图面面相觑,三个亲兵里那个刚才跪倒的还在揉眼睛,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发蓝了。

    赫连枭站在原地,刀尖还指向井口。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慢慢抬起,摸到了胸口的位置。衣服下面,那张羊皮地图贴肉收着。地图背面,密谍蘸血写下的那一行字也贴着他的胸口——皇极陵。楚怀恩带着木匣出城,独自往北走了六天;楚怀恩死前雇了老翟带他进博阳,在蓝光冲天的井口纵身跳下。

    现在他知道了。密谍传出的不是禁器情报,而是一个警告。那被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已经蠕动到了地面,已经能叫动方圆百里的人了。从南萧军士到寒笙探子,从博阳废墟到定陶边城——它叫走的不是第一批,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批。

    “撤。”赫连枭收刀入鞘。声音很轻,语调却沉得像一块铁。他弯腰捡起飞落在脚边的一块碎裂的井沿石片,石片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蓝色光痕。他把石片放进怀里,和羊皮地图搁在一处。

    六人转身。韩磐把那个眼睛还在疼的亲兵搀起来,巴图将骨牌重新挂回颈间,所有人不发一言地向后开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结束的时候,巴图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废墟的乱石堆上,侧着脑袋,像是在听什么。风又起了,卷过头顶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响声。在风声的缝隙里,赫连枭也隐约捕捉到了一缕异常——很远很远的地方,有马蹄声。不止一只。越来越近。

    巴图的脸在月光下变了色。“不是定陶的人。蹄子钉了冰掌——是寒笙。”

    韩磐猛地回头望向远处。废墟边缘的坡地上,火把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一簇又一簇,很快连成了一条流动的火线。至少有几十骑,正在从东北方向朝博阳废墟中央压过来。马上的骑手穿着寒笙骑兵特有的白氅,在夜幕下格外显眼。

    赫连枭的目光越过废墟,看向另一个方向。南边也有火光。不是火把,是营火。一整片营火,数量比寒笙骑兵多得多。营火连成一片,把南边的天际线烧得微微发红——是南萧的军队。宁远的人,终于也到了。营盘扎在废墟南缘,整整一个营的规模,轻骑、重甲、弩兵,梯次列阵,军旗在火光里翻卷,看不清旗号,但规模不会骗人。

    博阳废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军压境的陷阱。

    废墟本身仍是无尽的死寂。但废墟边缘的这两股火线,已经把这片死寂围成了铁桶。

    “将军。”韩磐压低声音,他拔刀的手毫不迟疑,已经将刀握了个满把。另外三名亲兵也在同一时间拔了刀,背靠背站成了一个防御圈。那个眼睛受过伤的不再揉眼,刀稳稳当当地举在身前,刀刃反射着火把的光。

    巴图把骨牌从颈间取下,握在掌心。他闭上眼,嘴唇微动,念了一句赫连枭听不懂的寒笙古语,然后睁眼,看着赫连枭。

    “大人,他们不是为了我们来的。”巴图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他们是被井叫来的。和我们一样。”

    两路未受邀请的兵马,一个没有月光的天穹。废墟中央,那口古井黑黢黢地张着口,像一只刚刚合上的眼睛,又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赫连枭慢慢拔出长刀,这一次不是警戒,是备战。他横刀在前,环视着两端同时压迫而来的火线,然后抬手指向废墟正北——一个三方包夹的死角,也是唯一的缺口。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