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抄经。
“嘉靖四十年前后,倭寇侵扰东南。严世蕃在江西期间,与倭寇头目汪直余党有书信往来,意图不轨。”
第二条——“聚众谋反。严世蕃在袁州老家,大肆招纳亡命之徒,私练武装,囤积甲胄兵器。”
第三条——“僭越大逆。严世蕃所建宅邸,逾制违规,堂阶规格比拟亲王。又据查,私下藐视朝廷,出言诽谤,大逆不道。”
三条写完。
徐阶放下笔。
赵贞吉盯着纸上的字。三条罪名,没有一条提到杨继盛,没有一条提到沈炼。
“元辅。”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头两条——私通倭寇和聚众谋反。”
停了一下。
“怎么做实?”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但不得不问。严世蕃贪墨结党,证据堆成山。可私通倭寇?聚众谋反?袁州老家那点事,查来查去,也就是修了几栋大宅子,养了些门客。
和倭寇有书信往来?谁见过那些信?
徐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盖子磕在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不需要做实。”
赵贞吉没动。
邹应龙也没动。
值房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绕着檐角打转。
“孟静。”徐阶抬起头。“你以为皇上要的是什么?”
赵贞吉张了张嘴。
“皇上要的不是真相。”
徐阶把那张题本纸推到赵贞吉面前。
“皇上要的是台阶。一个体面的台阶。”
“私通倭寇,聚众谋反,僭越大逆——这三条摆上去,皇上不需要承认自己错杀忠臣,不需要承认自己被蒙蔽了二十年。”
“严世蕃通倭谋反,罪在不赦。皇上批一个'斩'字,干干净净。”
“天下人拍手称快。皇上圣明烛照。”
“——谁都不用翻旧账。”
赵贞吉低头看着那三条罪名。白纸黑字,每个字写得四平八稳。
可这三条罪名,没有一条经得起细查。私通倭寇拿不出书信,聚众谋反拿不出甲胄,僭越大逆——修个大房子,罪至杀头?
但这三条加在一起,就是一道催命符。
因为嘉靖不会查。嘉靖不需要查。嘉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跟杨继盛无关、跟沈炼无关、跟他当年那道朱批无关的理由。
赵贞吉抬头。
“元辅高明。”
四个字,说得很轻。
徐阶没应。站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袍,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没回头。
“这份罪状,明天一早送西苑。云卿,奏疏你来写。”
邹应龙应了一声。
徐阶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进来,他裹了裹棉袍,跨过门槛,走了。
赵贞吉站在案前,看着桌上那张题本纸。
他把题本纸拿起来,对着灯看。墨迹已经干了。徐阶的字稳得很,一笔一划,不见丝毫犹豫。
在严嵩手底下忍了二十年的人,拟起假罪状来,手都不抖一下。
门外轿子起行的声响渐远。
邹应龙走到赵贞吉身边,压低了声音。
“赵阁老。私通倭寇这条,三法司那边——怎么跟他们交代?”
赵贞吉把题本纸折了两折,收进袖袋里。
“不用交代。”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夜空没有星,黑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不需要做实,就是不打算做实。不打算做实,就是让所有人闭嘴。
三法司也好,六科廊也好,都察院也好——只管照这三条往上报。
谁揪着“证据不足”不放,就是在替严世蕃说话。
谁替严世蕃说话,谁就是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