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御史、大理寺的评事,走马灯一样在牢房前转。问的都是同样的话——贪墨多少,党羽几何,有无通倭之实。
严世蕃一概不答。
他只说一句话。反反复复说,对每一个来提审的人说。
“我严世蕃这辈子最大的罪,就是害死了杨继盛和沈炼。”
说完了,闭嘴。再问什么都不开口。
第一个提审的刑部主事回去之后,在公房里跟同僚说了这话。当天下午,消息传到了都察院。
第三天,六科廊的给事中们开始上疏。
一封接一封。
弹劾严世蕃残害忠良、冤杀谏臣的奏疏,在通政司堆了厚厚一摞。言辞激烈的,直接引用了杨继盛当年的遗书,一字一句抄在奏疏里。
朝野上下群情激愤。
二十年了。杨继盛死了二十年。当年他在诏狱里写下“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天下读书人没有不知道的。沈炼被杀的时候,连两个儿子都被牵连处死。
这笔血债,终于有机会清算了。
——严世蕃残害忠良,当以此罪定死!
奏疏上就这么写。
三法司的堂官聚在一起商议,都觉得这个罪名立得住。证据确凿,天下共知,民心所向。
没有人想到更深一层。
或者说,想到了,但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一旦往那个方向想——杀杨继盛的旨意是谁批的?——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从“严世蕃害死忠臣”变成“皇上杀错了人”。
这个念头太危险。
危险到没人敢碰。
——
诏狱的夜很长。
油灯摇摇晃晃,在石壁上投下变形的影子。严世蕃侧躺在石板床上,听着头顶滴水的声音。
对面牢房里有人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
严世蕃忽然开口。
“你在这儿关了多久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
“什么罪?”
“得罪了人。”
严世蕃笑了笑,铁链跟着响了一串。
“在这座牢里,谁不是得罪了人。”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外面的那些人,争先恐后往他挖好的坑里跳。杨继盛,沈炼,忠臣的血——多好的罪名,多解气的罪名。
满朝文武,还有几个人能看穿这一层?
赵宁。
严世蕃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年轻的阁老,嘉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此刻在九边整顿军务。京城里留了胡宗宪和张居正坐镇。
胡宗宪是个厚道人,会顾忌几分情面,看透也不会说。
张居正……
手指又开始敲了。铁链细碎地响。
这一局,关键不在三法司,不在内阁,甚至不在嘉靖。
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杨继盛”三个字从罪状里划掉。
牢房外头,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来。光透过铁栅栏,一格一格切在严世蕃脸上。
来人在牢房前站住了。
严世蕃没动。
“严世蕃。”
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大理寺少卿邹应龙,奉命提审。”
严世蕃慢慢坐起来,铁链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抬起头,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很深。
“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