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唐太宗与魏徵。容善在警局写过无数报告,核心就是说清楚一件事。他把这个思路套进八股框架,每一个字都落在一个确定的位置。考到判语时,他在草稿上把“判曰”二字先写好,逐条往下填。每填完一条,就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一个“记”——和在通铺上抄程文时一样。不是刻意写的。只是手自己写了。
这天晚上回到客栈,王贤忽然说了一句:“我第二场的判语,有一条写错了格式。”没有人问是哪一条。没有人安慰他。周瑾只说了两个字:“过了。”王贤沉默了一会儿,把考篮往墙角一放,倒头便睡。
二月十五日,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其中一道关于安南。安南。他写不出具体的地理和民情。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重新提起笔。安南自秦汉以来就是中国郡县,五代时独立,洪武年间接受册封。治理交趾,重在“因俗而治”——保留当地的风俗习惯,不强行改变。这些不是他从史料里背出来的,是他从现代治理经验中推导出来的。他把笔放下时,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把能写的都写了。没有保留。
梆子声最后一次响起。他把试卷按顺序叠好,看着差役用封条封好。封条贴在卷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容善看着那道封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现在起,这份卷子不再属于他了。他写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将被素不相识的人阅读、评判、圈点。他只能等。
他弯腰钻出号舍,站直身子。夕阳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号舍门口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光线。
走出贡院大门时,他看见了王贤。王贤靠在墙上,脸色灰白,看见容善出来,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容兄,”他说,“我第二场的判语,有一条写错了格式。五条判语,每条都要先写‘判曰’二字。我写到最后一条时,忘了。”容善没有说话。他拍了拍王贤的肩膀。
周瑾从人群里走出来,面色如常。赵寅从另一侧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容善看见了郑俭。郑俭站在贡院门外的一棵柳树下,提着那只用粗线缠着竹柄的旧考篮,正仰头看着树梢上新发的嫩芽。二月的南京,柳树刚开始抽芽。郑俭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那些嫩芽,一动不动。
容善走到他旁边,没有开口。郑俭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走吧。”他说。就两个字。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里很静,只听见脚步声和远处秦淮河上的水声。路过秦淮河时,河边的柳树也在抽芽。王贤在容善旁边,忽然开口:“容兄,那道安南的策论——你怎么写的?”
容善想了想。“写我知道的。”
“知道多少?”
“不多。”
王贤没有再问。几个人继续往客栈走去。巷子里很静,脚步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沙沙地响,和九天前入场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一次是深夜,这一次是黄昏。河水声从巷子尽头传来,轻轻的。
容善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贡院的方向。那座黑色的峭壁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门已经关上了。数千份卷子正被送往誊录所,被誊录官用朱笔重新抄写,再分发给各房考官。所有这一切,都将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之后进行。
他转过身,跟上了前面的人。他不知道那些卷子会被送到谁手里,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他的卷子上写下什么样的批语。他只知道,他写完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