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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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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是什么”,他看懂了。他也看到了右下角那行小字,看到了“不急”,看到了顾言舟留给她的空间和时间。他伸出手,把那张图纸从邱莹莹手里拿过来,叠了两折,放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里。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惯常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但他的手在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可以隐约看到他手指的轮廓——他在握着那张纸,握得很紧,纸张在掌心里发出了细微的、被揉皱的声音。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吃醋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元郑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像一朵花被注入了颜色,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绽放开来。那种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脖颈。他没有否认,没有说“我没有”,没有用任何借口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把那张图纸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只是站在那里,耳朵红着,嘴抿着,像一个被当场抓住了心事的小孩,手足无措,无处可逃。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耳朵尖。耳朵很烫,她的指尖感觉到了那种烫。她的手缩回来,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你不用吃醋。”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对一朵花说话,“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李元郑看着她。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一样的笑容。“你……你喜欢……什么类型?”

    邱莹莹想了想,说:“不会说话的那种。”

    他的笑容更大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可以完全包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暖到像刚烤好的红薯,烫烫的,糯糯的,握在手心里就想一直握着,不舍得放开。

    爷爷从储藏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花剪,看到他们手牵着手站在收银台前面,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回了储藏间,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几乎没有声音地合上了,但邱莹莹还是听到了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咔嗒”。那是门锁扣上门框的声音,也是一个人在为两个人让路的声音。

    暑假最后一周的花店,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邱莹莹觉得每一个小时都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弹性十足的橡皮筋,你怎么拉都拉不到头。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下周的这个时候,花店又要关门了,他们又要在学校里见面了。在花店见面和在学校见面不一样。在花店,她是爷爷的孙女,是养花的人,是那个穿着浅绿色围裙、拿着喷壶、在花丛间走来走去的人。在学校,她是学生,是三班的同学,是那个数学刚好及格、上课偶尔走神、被陈秀英点名回答问题时缩脖子的普通女生。两种身份之间的切换,像两件不同尺码的衣服,一件合身,一件大了一号,她两件都要穿,两件都要穿好。

    她希望时间慢一点,又希望时间快一点。

    她希望暑假永远不要结束,又希望新学期快点开始。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觉得不太对——浇花的时候觉得水多了,换水的时候觉得花剪短了,跟李元郑说话的时候觉得话说少了,不说话的时候觉得沉默太长了。她像一个怎么调都调不准音的乐器,每一个音都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点点差在哪里。

    李元郑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这种矛盾。他比平时更安静了——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安静,是那种“我在听你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的安静。他在花店的时候,不再只是帮忙搬花盆和修剪枝叶,他会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抱着那盆满天星,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一看就是很久,久到邱莹莹觉得他是不是在数路过的人有多少个,或者在看天上的云有没有变化,或者在想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没有问他。因为她知道,他想说的时候就会说。

    暑假的最后一天,邱莹莹决定做一件事。

    她要带李元郑去一个地方——不是天台,不是老榕树,不是学校里的任何地方。是花店的楼顶。花店的楼顶上有一个小小的露台,不大,大概十几平方米,铺着防水卷材,防水卷材上铺了一层旧地毯,旧地毯上摆着几盆爷爷种的蔬菜和几盆被遗忘在那里、很久没有人打理的、长得乱七八糟的花。露台的四周没有围墙,只有一圈齐腰高的铁栏杆,栏杆上生了一些锈,锈迹在阳光下是棕红色的,像一朵一朵干枯了的、被压扁了的花。从露台上看出去,可以看到整条街道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像鱼的鳞片;可以看到远处的学校教学楼的尖顶,尖顶上的国旗在风里飘着;可以看到更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在夏末的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山水画。

    邱莹莹从来没带任何人来过这里。这是她的第二个秘密天台。第一个是天台,是李元郑的。第二个是楼顶露台,是她的。现在她要把她的给他。

    李元郑跟着她爬上了通往露台的铁梯。铁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很窄,脚踩上去要侧着放才能站稳。他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在下面——不是扶着她,是在她身后,在她万一踩空的时候,能接住她的那个距离。他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你慢点”。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不打扰地准备好了。

    邱莹莹先爬上去,推开露台的铁门。铁门很沉,推的时候肩膀用了力,门轴发出沉闷的、生锈的“吱呀”声。门开了,阳光涌进来,不是温柔的、含蓄的、像春天的阳光,是直接的、热烈的、像夏天正午的阳光,打在脸上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拍打了一下的感觉。

    她走进去,站在露台中央,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这是我的天台。”她说,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了一下,被四周没有墙壁的空间吸走了大部分回声,传出去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看云,看鸟,看远处学校的操场。有时候带本书上来,但从来不看,就在这里坐着,坐一下午。”

    李元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十几平方米的、铺着旧地毯、摆着几盆蔫蔫的蔬菜的、谈不上好看的小露台。他的目光从那些生锈的栏杆移到那些被遗忘的花上,从那些花移到远处教学楼尖顶上的国旗上,从国旗移到她张开双臂站在阳光里的剪影上。她的头发在夏天的风里飘着,淡黄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又离开,像一朵正在被风翻阅的、翻开了某一页就不再合上的书。

    “好看。”他说。

    邱莹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说什么?好看?有什么好看的?这里这么破,花也死了,地毯也旧了,栏杆也生锈了——”

    “你好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三个字,没有卡壳,没有犹豫。

    邱莹莹的脸红了。她站在阳光里,脸被晒得发烫,分不清是太阳晒的,还是他说的话烫的。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那些被遗忘的花。

    其实已经不能叫“花”了,它们是几盆被彻底忽略的、靠雨水和偶尔飘上来的湿气活着的、顽强到不可思议的植物。一盆是仙人掌,长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没有好好站直的孩子,但根部是健康的,绿色的茎干上有新的刺在生长,刺的尖端是嫩黄色的,还没有完全变硬。一盆是芦荟,叶子干瘪瘪的,边缘的刺已经软了,但叶心还有一小片绿色的、饱满的、像新生儿的皮肤一样柔软的组织。还有一盆是——她蹲下来凑近了看——是一株野生的牵牛花,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种子,在某个花盆的边缘扎了根,顺着栏杆往上爬,已经爬到了齐腰高的位置,开了几朵紫色的小花。花朵不大,但颜色很深,深到像用墨水染过的,在阳光下几乎是一种接近黑色的紫。

    李元郑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那盆仙人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根部靠近泥土的部分。那个部分是硬的,绿色的,没有变软,没有发黄。

    “能……能救。”他说。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想活。”他把仙人掌放回原处,指了指根部那个新长出来的、嫩黄色的刺,“你看……这个地方……还在……还在长。它没……没有放弃。我们……也不……不能放弃。”

    邱莹莹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在无人照料的、被遗忘的、被所有人忽略的地方,依然在努力地、不顾一切地、不计成本地活着的植物。它们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救它们,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没有意义。它们只是在活,因为活着本身不需要意义,活着就是意义。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植物很像。她也曾是一株快死的蝴蝶兰,被遗弃在垃圾桶旁边,等着一个路过的人把她捡起来,换一个花盆,换一盆新土,浇一点水,说一句“你能活”。李元郑就是那个路过的人。

    但她现在不是蝴蝶兰了。她是满天星。是被刻在陶盆上的“你一定是最好的”。是被种在玻璃瓶里的六月雪,花语是“最简单的喜欢”。她是一株被移栽过的、换了新土的、在新的环境里扎下了根的、正在慢慢生长的、总有一天会开出属于自己的花的植物。

    她在他的天台上成长了起来。她也要让他在她的天台上成长。

    邱莹莹从口袋里拿出几粒种子——是她从爷爷那里要的,薰衣草的种子,和天台上种的那种是同一个品种。她把种子放在李元郑的手心里,他的手心很大,几粒种子放在上面显得很空很小,像几颗落在操场上的芝麻,不起眼,但掉在那里就会在那里生根发芽。

    “你在这里种。”邱莹莹说,“种薰衣草。种好了,下次来的时候,它们就开了。”

    李元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粒黑色的、小小的、扁扁的种子。种子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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