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3年3月1日,清晨五点半,河生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陈溪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很平静。陈溪已经开学了,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上学。林雨燕还在睡,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瀑布。河生轻轻起床,没有开灯,摸黑穿上衣服,走到阳台上。
三月的上海,早晨还有些凉意。黄浦江上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汽和柴油味,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老牛的叫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是楼下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迎春花是黄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地开满了枝条,像一串串小铃铛。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黄河边,春天来了,黄河滩上的野花也开了,有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花地毯。母亲会带着他去挖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挖回来洗干净,用开水烫一下,拌上盐和醋,就是一道菜。那时候穷,吃不上肉,但野菜也很好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铜铃还在,这是他最珍贵的信物。德顺爷临终前把它交给他,说:“河生,这个铜铃跟了我一辈子。我跑了一辈子船,它保了我一辈子平安。现在给你,你也要平平安安的。”他接过铜铃,铜铃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还带着德顺爷的体温。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带着,从不离身。铜铃已经被他摸得锃亮,上面的花纹都快磨平了,但声音还是那样清脆,摇一摇,叮叮当当的,像黄河的水声,又像春天融冰时冰块碰撞的声音。
他想起了德顺爷讲过的故事。德顺爷说,黄河里有一条龙,每年惊蛰的时候会醒来,翻个身,黄河就会发大水。所以每年惊蛰前,村里人都要去黄河边祭龙,烧香、磕头、放鞭炮,求龙王爷保佑一年平安。他小时候也跟着去过,站在黄河边,看着大人们烧香磕头,觉得很好玩。他不相信有龙,但他相信黄河是有灵性的。黄河养活了村里人,也淹死过村里人。它温柔的时候像母亲,暴躁的时候像魔鬼。但不管怎样,村里人都敬它、爱它、怕它。
二
六点半,陈溪起床了。她揉着眼睛,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河生在厨房里热牛奶,煮鸡蛋。林雨燕还在睡,他不想吵醒她,轻手轻脚地忙活。他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拿出来,奶香扑鼻。鸡蛋煮了八分钟,溏心的,是陈溪最爱吃的。
“爸爸,早。”陈溪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没梳,乱糟糟的。
“早。快来吃早饭。”
陈溪坐在餐桌前,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牛奶还有些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爸爸,今天下午有个家长会,你能去吗?”她问。
河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参加过女儿的家长会,以前都是林雨燕去。林雨燕今天有事,去不了。
“好,爸爸去。”他说。
“真的?”陈溪的眼睛亮了。
“真的。”
“太好了!”陈溪高兴地笑了。
吃完饭,陈溪背上书包,出门上学了。河生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错过了女儿太多的成长瞬间——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弹钢琴……他以为以后还有机会,但女儿已经十四岁了,再过四年就要上大学了,到时候想陪也没机会了。他决定,以后要多陪陪女儿,不能让她觉得爸爸是个陌生人。
三
上午八点,河生到了办公室。他刚坐下,李晓阳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陈总,这是第四艘航母的舾装进度报告,您看看。”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河生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报告很详细,记录了每一个系统的进度、每一个问题的解决情况、每一个节点的完成时间。他的眼睛花了,看得很慢,但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责任人,他都要确认一遍。他的老花镜是去年配的,度数不太够,看久了眼睛会酸。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舾装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五。”河生说,“比计划提前了五天。”
“是的。”李晓阳说,“工人们加班加点,赶了不少进度。”
“告诉他们,注意安全,不要疲劳作业。”
“好。”
“核动力系统的热态测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下周一开始。”
“方案我看过了,没问题。”河生说,“但要注意应急措施,万一出问题,要能快速处理。”
“应急方案已经制定了,也演练过了。”
“好。”
李晓阳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对面的办公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想起了核动力系统的热态测试,这是航母建造中最危险的环节之一。核反应堆要真正启动,产生热量,推动汽轮机转动。万一发生泄漏,后果不堪设想。他虽然相信张工他们的技术,但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这种不安,不是对技术的不信任,而是对未知的敬畏。核能是人类最伟大的发现之一,也是最危险的武器。用好了,它可以造福人类;用不好,它可以毁灭世界。
四
中午,河生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大家排队打饭,有说有笑的。今天的菜有红烧肉、清炒菠菜、番茄炒蛋、酸辣汤。河生打了一份红烧肉盖浇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陈总,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声音响起。
河生抬起头,看到王浩端着餐盘站在旁边。王浩穿着工作服,戴着眼镜,头发有些乱,显然刚加完班。
“坐吧。”河生说。
王浩坐下来,打开餐盘,是一份番茄炒蛋盖浇饭。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
“慢点吃,别噎着。”河生说。
“饿坏了。”王浩咽下一口饭,“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没吃晚饭。”
“又加班?什么项目这么急?”
“核动力系统的热态测试方案,李总让我在周末前完成。”
“完成了吗?”
“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部分了。”
“好,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笑了,“陈总,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考研的事,李总同意了,说让我跟着您。”
河生愣了一下。“我上次说了,我已经不带学生了。”
“李总说,您是航母设计的泰斗,我应该跟您学。”王浩的眼睛里有了光,“陈总,您就收了我吧。”
河生想了想。他确实已经不带学生了,但王浩是个好苗子,聪明、勤奋、有悟性。他不想耽误这个年轻人。
“好,我收你。”河生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准叫我陈总,叫老师。第二,不准偷懒,不准糊弄。第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准熬夜。”
王浩笑了。“好,老师。”
“吃饭吧,饭都凉了。”
王浩大口大口地吃饭,吃得很香。河生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跟着孟教授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追着孟教授,想跟他学。孟教授收了他,教了他很多。现在,他也要收学生了。他觉得,这是一种传承,像黄河的水,一代一代地流下去,永远不会干涸。
五
下午两点,河生去了陈溪的学校。学校在离家不远的一条小路上,是一所公办初中,不大,但很干净。校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很大,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边天。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一串一串的,像葡萄一样垂下来,香气扑鼻。河生站在校门口,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县一高读书的情景。那时候,学校门口也有一棵大槐树,每年春天开花,整个校园都是香的。他和方卫国在树下背书、聊天、做梦。那时候,他们十六岁,什么都不懂,但什么也不怕。
家长会在三楼的多功能厅举行。河生走进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家长们陆陆续续来了,大部分是妈妈,爸爸很少。几个爸爸坐在一起,互相打量着,有些尴尬。班主任姓刘,是个年轻女老师,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很温柔。她介绍了班级的情况,表扬了成绩好的同学,也指出了存在的问题。
“陈溪同学,这次期中考试,全班第五名。”刘老师说,“她的钢琴弹得很好,我们学校艺术节的时候,她代表班级表演,得了第一名。”
河生心里涌起一种骄傲。女儿这么优秀,他却很少来学校看她表演。他想起陈溪说过,艺术节那天,她希望爸爸来看她弹琴。他答应了,但那天加班,没去。陈溪回来,哭了。他说:“对不起,爸爸下次一定去。”陈溪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无话可说。
家长会结束后,河生去找陈溪。陈溪在教室里等他,看到爸爸来了,笑了。
“爸爸,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考了全班第五,钢琴弹得好。”
“就这些?”
“还说你很懂事,是老师的好帮手。”
陈溪高兴地笑了。她拉着河生的手,走出教室。校园里阳光很好,几个女生在操场上跳绳,笑声清脆。陈溪指着操场边的一排树,说:“爸爸,你看,那是我们班种的花,开花了。”
河生走过去,看到一排小花坛,里面种着各种花,有月季、有菊花、有太阳花。有的开了,有的还是花苞。陈溪指着其中一盆月季,说:“这盆是我种的,粉红色的,好看吗?”
“好看。”河生说,“像你。”
陈溪脸红了。“爸爸,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陈溪笑了,挽着河生的胳膊,走出了校门。
六
傍晚,河生回到家,林雨燕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陈溪在房间里写作业,河生坐在客厅里,看方卫国写的那本《大河奔流》。书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有新的感受。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第一艘航母的艰难起步,写到了第二艘航母的自主创新,写到了第三艘航母的技术突破,写到了第四艘航母的世界领先。他写到了河生,写到了李晓阳,写到了老李,写到了每一个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
河生翻到写自己的那一章,标题是《黄河的儿子》。方卫国写了他的童年,写了他的少年,写了他的青年,写了他的中年。他写到了德顺爷,写到了母亲,写到了大哥,写到了林雨燕,写到了陈江和陈溪。河生读着读着,眼眶湿了。他觉得方卫国写得太好了,把他写成了一个英雄。但他不是英雄,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发了一条微信:“卫国,你的书我又看了一遍,写得真好。”
过了一会儿,方卫国回了一条:“你看三遍了,还没看够?”
“没看够。”
“那我再写一本,写第五艘航母。”
“好,我等着。”
七
晚上八点,陈溪写完作业,从房间里出来。她坐在河生旁边,拿起茶几上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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