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谈不上,就是熟能生巧。”
“你太谦虚了。”方卫国拿出录音笔,“我能录音吗?”
“可以,但别录具体的技术细节。”
“好。”
采访持续了一个小时。方卫国问了河生很多问题——为什么选择造船,为什么搞国防,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河生一一回答。他说,他选择造船是因为小时候在黄河边看到船,觉得很神奇。他搞国防是因为1999年大使馆被炸,让他意识到没有强大的国防就没有尊严。最大的困难是技术上的,很多领域都是从零开始。最大的收获是看到自己参与设计的成果变成了实物,那种成就感无法形容。
采访结束后,方卫国关掉录音笔,拍了拍河生的肩膀。
“河生,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干了自己该干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能干自己该干的事。”方卫国说,“你找到了自己的路,并且坚持走下去,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河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十一
三月底,方卫国的报道发表了。
标题是《造航母的人》,副标题是“一个黄河边走出的工程师的国防梦”。文章很长,占了整整一个版面。
河生看了报道,觉得方卫国写得很好,没有夸张,没有煽情,只是平实地记录了他的经历和感受。
“河生,你上报纸了!”林雨燕兴奋地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河生说。
“怎么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可是《南方周末》,全国都能看到。”
河生笑了笑,把报纸收起来。
第二天,他接到了很多电话——大哥、外婆、同学、同事……都是祝贺他的。
“河生,你出名了。”大哥在电话里说。
“出什么名,就是一篇报道。”
“那也是出名。”大哥说,“妈要是看到了,该多高兴。”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是啊,妈要是看到了,该多高兴。”
三十二
四月,航母的舰岛涂装开始了。
工人们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在舰岛表面喷涂涂料。涂料是灰色的,跟海水的颜色相近,有隐身效果。
河生站在旁边,看着工人们工作。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黄河滩上,母亲给他涂防冻霜的情景。那时候,他的手冻裂了,母亲给他涂上厚厚的防冻霜,用布包起来。
“妈,疼。”他说。
“忍忍,过几天就好了。”母亲说。
现在,母亲不在了,但他还记得她的手,粗糙但温暖。
五月初,涂装完成了。舰岛换上了新装,灰色的表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河生站在舰岛下面,仰头看着它。从2001年接到任务到现在,六年半了,两千多个日夜,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他瘦了,老了,头发掉了不少,但看到眼前的成果,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陈工,舰岛完工了。”小张站在他旁边,感慨地说。
“还没有。”河生说,“还有设备调试、系统联调、海上试验……很多工作要做。”
“但主体已经完工了。”
“是啊,主体完工了。”
河生伸出手,摸了摸舰岛的表面。涂料很光滑,手感很好。他想起了德顺爷的铜铃,那枚铜铃也是光滑的,被德顺爷摸了几十年,摸得锃亮。
“德顺爷,您看到了吗?我造的舰岛。”他在心里说,“比您的船大一万倍,但跟您的船一样,都是在水上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