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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启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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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片比河生还熟。两年没见,方卫国胖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已经是个成熟的记者了。

    “哥们儿,你又瘦了。”方卫国上下打量河生,“是不是又天天加班?”

    “还行。”河生笑笑,坐下来。

    方卫国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酸辣汤。“你得补补,看你那脸色,跟白纸似的。”

    河生确实瘦了不少。一个多月来,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经常半夜醒来,脑子里还在转航母的数据。食堂的饭菜他吃得急,常常三五分钟就解决一顿,有时候干脆忘了吃。

    “项目忙?”方卫国问。

    河生犹豫了一下。项目是保密的,他不能透露细节,但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还是想说说自己的状态。“忙,但忙得踏实。”

    方卫国懂他的意思,没有追问。两人边吃边聊,说起了各自的近况。方卫国现在在《南方周末》做深度报道,主要关注社会转型期的底层人群——农民工、下岗工人、留守儿童。“我最近在做一个系列报道,叫‘大河上下’,写的是黄河沿岸的变迁。”

    “大河上下?”河生放下筷子。

    “对,从青海到山东,沿着黄河走一遍,看看这些年两岸的变化。”方卫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你看,这是我在三门峡拍的,这是小浪底,这是郑州的黄河大桥……”

    河生拿起一张照片,手微微发抖。那是小浪底水库——不,准确地说,是水库淹没区上游的一段黄河。河面很宽,水很清,两岸的山坡上种满了树。他找了很久,才在一处山坳里看到几间房子,那是移民搬迁后留下的少数几户人家。

    “咱们村呢?”河生问。

    方卫国摇摇头:“完全淹了,在水下六七十米的地方。我找当地渔民打听过,他们说那个位置现在水深,钓鱼的人都不去。”

    河生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得记着自己的来处。”可如果来处已经沉入水底,一个人还能记住什么?

    “卫国,你说咱们那代人,算不算幸运?”河生突然问。

    方卫国想了想:“怎么说呢,赶上了一个变化的时代,谈不上幸运不幸运,就是赶上了。”

    “我有时候觉得,咱们像是被黄河冲到下游的泥沙。”河生说,“从上游被冲下来,一路上磕磕碰碰,最后沉淀在某个地方。可不管沉淀在哪儿,咱们都是从那条河里来的。”

    方卫国点点头,举起杯子:“为黄河。”

    “为黄河。”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方卫国送河生回宿舍。路上经过外滩,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河生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缓缓流过,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上海时的情景——七年前,他背着蛇皮袋从火车上下来,满嘴河南话,连地铁票都不会买。现在,他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能看懂英文文献,能用计算机做仿真计算。他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对黄河的感情,比如对造船的执念。

    “河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考上大学,现在会在哪儿?”方卫国问。

    “可能跟大哥一样,在工地上打工。”河生说,“也可能去南方打工,进厂,或者跑运输。”

    “那你后悔来上海吗?”

    河生摇摇头:“不后悔。但有时候会想,如果没出来,日子会不会更简单一些。”

    方卫国笑了:“简单有简单的好,复杂有复杂的好。咱们这代人,注定过不了简单的日子。”

    河生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1990年到2001年,中国变了太多——市场经济、国企改革、加入WTO、申奥成功……每一个变化都像一股浪潮,把人往不同的方向推。他选择了造船,方卫国选择了做记者,林雨燕选择了当老师,大哥选择了留在土地上。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不同的选择,通向不同的人生。

    “对了,雨燕最近怎么样?”方卫国问。

    “还行,她忙着考研。”

    “你们……还好吧?”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还好,就是见面的机会太少。”

    从1996年确定关系到现在,五年了,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多数时候,联系靠书信和电话。河生给她写信,开头总是“雨燕,见字如面”,结尾总是“等我回去”。她回信,开头总是“河生,我也想你”,结尾总是“我等你”。

    “我等你”——这三个字,母亲说过,林雨燕也说过。河生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被这三个字托着的。

    三

    十二月,北京已经入冬,上海也开始冷了。

    河生的办公室朝北,没有暖气,他穿着棉袄办公,手指冻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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