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也都考上了孟教授的研究生。看见他进来,刘建国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
“建国,你也来了。”
“嗯。”刘建国点点头,“在职的,周末上课。”
两个人坐在一起。孟教授走进教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目光在河生脸上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同学们,欢迎你们来读我的研究生。在职的,全日制的,都是我的学生。我对你们的要求是一样的——做学问,不能靠试试。要么做,要么不做。试,就是给自己留退路。”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题目:《航空母舰总体设计概论》。
“这门课,是我在交大开设的第一门关于航母设计的课程。航母,是世界上最大、最复杂、最昂贵的武器系统。一艘航母,有几万个系统,几百万个零件,几千个人在上面工作。它是一座浮动的城市,是一个移动的机场,是一个国家的海上堡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
“你们知道吗?中国还没有航空母舰。世界上有九个国家有航母,美国有十二艘,英国有三艘,法国有两艘,俄罗斯有一艘,印度有一艘,意大利有两艘,西班牙有一艘,巴西有一艘,泰国有一艘。中国,一艘都没有。”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一艘都没有。”孟教授重复了一遍,“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国家,一个拥有两万公里海岸线的国家,一个拥有三百万平方公里海洋国土的国家,一艘航空母舰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河生心上。
“为什么没有?因为造航母太难了。难在哪里?难在技术,难在资金,难在人才。技术,我们可以学;资金,我们可以凑;人才,靠你们。靠你们这些学船舶、学动力、学电子、学武器、学材料的年轻人。你们,就是中国航母的希望。”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艘航母的草图。舰体、飞行甲板、舰岛、升降机、弹射器、拦阻索。他画得很快,线条很流畅,像画了一辈子。粉笔在黑板上走,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这是航母的舰体。它要比普通船大三到五倍,要能承受飞机起降的冲击,要能抵御鱼雷和导弹的攻击。这是飞行甲板,要能承受几千次的起降,要能抗高温、抗腐蚀。这是舰岛,里面是雷达、通信、指挥系统,是航母的大脑。这是升降机,要把飞机从机库升到甲板上。这是弹射器,要把飞机从甲板上弹出去。这是拦阻索,要把飞机从天上拉回来。”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每一个部分,都是世界级的技术难题。弹射器,世界上只有美国能造。拦阻索,世界上只有美国和俄罗斯能造。飞行甲板的钢材,世界上只有美国、俄罗斯和法国能造。这些都是我们还没有掌握的技术。需要你们去攻克。”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他的手心拍红了,但他不觉得疼。他盯着黑板上的那幅草图,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要造航母。他要造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课后,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我在研究所参与的是驱逐舰的设计。但我真正想做的,是航母。”
孟教授看着他,目光很温和。“我知道。但你得一步一步来。航母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也不是一个人能造出来的。你需要经验,需要积累,需要团队。驱逐舰是航母的护航舰艇,是航母编队的重要组成部分。你把驱逐舰设计好了,将来设计航母的时候,你就知道护航舰艇需要什么性能,航母应该怎么配合它们。从驱逐舰做起,不是弯路,是必经之路。”
“我明白了。”
“还有,”孟教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美国海军学院的教材,《Aircraft Carrier Design》。英文的。你拿回去看,看完以后写读书报告。每个月交一份给我,每份不少于五千字。”
河生接过书,翻了翻。五百多页,密密麻麻的英文,有很多他没学过的知识——飞行甲板设计、弹射器原理、拦阻索力学、舰载机适配性、编队作战理论。他知道,这又是一个大工程。但他不怕。他做过四次了,就能做第五次。
“好。我会认真看的。”
从那天起,河生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研究所、交大、宿舍。白天在研究所做驱逐舰的结构设计,晚上在宿舍看航母的英文书,周末去交大上课。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休息。他的桌上永远堆着两摞资料——一摞是驱逐舰的设计图纸和计算书,一摞是航母的英文书和读书报告笔记本。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红笔、蓝笔、黑笔,画得花花绿绿的。他的错题本上记满了做错的题目和不懂的问题,每一个都标了日期,注了进度。
孙大勇看他这么拼命,说:“河生,你别把自己累垮了。工作是干不完的,书也是看不完的。你得学会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了身体,什么航母都造不出来。”
“我知道。但我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着那些公式和图纸,闭上眼睛就在转,停不下来。”
“那你得想办法停下来。跑步、打球、听音乐,什么都行。你不能让自己一直绷着,绷太紧了,会断的。”
河生想了想,觉得孙大勇说得对。他开始每天早上在黄浦江边跑半个小时。江边的空气很好,有江水的气味,有轮船的柴油味,有早晨的露水味。他跑得很慢,不急,一步一步地跑,像小时候走路上学一样。跑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看江水,只看轮船,只看天空。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江水浑黄浑黄的。他跑着跑着,心里就静了。
十一月的上海,天气凉了。
河生穿着母亲做的那件新棉袄——蓝色的,卡其布面,里面絮了新棉花,厚厚的,软软的。棉袄是暑假回家时母亲给他的,她说上海冬天冷,穿厚点。他把棉袄穿在身上,觉得母亲的手指还在上面——那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的手艺。棉袄很暖和,穿在身上,像母亲抱着他。
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块钱。这是他工资的大半——他的月薪是一千六百块,留下六百块做生活费,一千块寄回家。他在信里写:哥,这是给妈看病的钱。你带妈去洛阳复查,别舍不得花。药不能断,饭要清淡,不能让她干重活。
大哥回信说:钱收到了。妈的病好多了,按时吃药,按时复查。你别挂念。你在上海好好的,注意身体。
河生看着信,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他知道,母亲的病不会那么快好。胃溃疡是慢性病,要慢慢养。他只能多寄钱,让大哥带她去看好医生,吃好药。他只能多打电话,跟母亲说说话,让她高兴。他只能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做出成绩来,让她骄傲。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河生正在宿舍里看航母的书,电话响了。是大哥打来的。
“河生,妈的病又犯了。”
河生的心猛地一沉。“严重吗?”
“不太严重。就是胃疼,吃不下东西。我明天带她去洛阳复查。”
“哥,钱够吗?”
“够。你寄的钱还没花完。”
“哥,你带妈去好一点的医院,找专家看。别怕花钱。”
“我知道。你别担心。有我在。”
河生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手在发抖。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怎么也暖不过来。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母亲在**,像是黄河在呜咽。
妈,您要好好的。等我回去看您。等我造出航母,带您去看。
第二天,他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大哥说,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胃溃疡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医生说继续吃药,注意饮食,不能操劳。河生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
十二月,驱逐舰的详细设计进入了关键阶段。
河生负责的舰体中段结构设计已经完成了初步方案,正在进行优化和校核。他用有限元法计算了各种工况下的应力和变形——满载工况、轻载工况、作战工况、抗冲击工况。每一种工况都要满足强度要求,每一种工况都要考虑安全系数。他算了二十多种工况,每一种都算了三遍以上。数据堆满了硬盘,图纸铺满了桌子,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
最难的是抗冲击工况。军舰在作战中可能遭受导弹、鱼雷、水雷的攻击,舰体要能承受爆炸冲击而不丧失战斗力。他用瞬态动力学方法计算了爆炸冲击下的结构响应,发现有几个关键部位的应力超过了屈服极限。他调整了这些部位的结构设计——增加板厚、加设加强筋、改用高强度钢。重新计算后,所有部位的应力都在允许范围内。
他把计算结果拿给周建军看。周建军看了三天,然后把他叫到办公室。
“陈河生,你的结构设计方案我看了。总体不错,计算很扎实,优化也很到位。但有一个问题——你的设计太保守了。安全系数取大了,结构偏重。这艘舰要装更多的武器、更多的燃油、更多的电子设备,每一吨重量都很宝贵。你得把重量降下来,每降一公斤,都是贡献。”
“怎么降?”
“优化。再优化。把安全系数降到合理范围,把板厚减到最低限度,把加强筋的布置做到最优。用高强度钢代替普通钢,用铝合金代替部分钢材,用复合材料代替部分金属材料。你回去再改。给你两个星期。”
“好。”
河生回去改了。他把安全系数从1.5降到了1.3,把板厚在应力小的区域减薄了百分之十,把加强筋的数量减少了百分之十五。他用高强度钢替换了部分普通钢,用铝合金替换了部分上层建筑。他重新计算了强度、刚度、稳定性、抗冲击性,每一项都要满足规范要求。改了一遍,重量降了百分之五。再改一遍,又降了百分之三。再改一遍,再降了百分之二。两个星期后,他把优化后的方案交给周建军。
周建军看了,点点头:“好。重量降了百分之十,强度没有降低。这才是工程师该做的事。不是越结实越好,是在满足强度的前提下,尽可能轻。你把这句话记住了。”
“记住了。”
十二月底,新型驱逐舰的详细设计完成了。总体室开了个总结会,周建军说,这是他所近十年来设计的最先进的驱逐舰,各项性能指标都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他特别表扬了河生,说他的结构设计方案优化得很到位,为全舰减重做出了重要贡献。
河生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建军的话,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驱逐舰是航母的护航舰艇,是航母编队的一部分。他设计好了驱逐舰,就离航母更近了一步。
一九九九年一月,上海的冬天冷得厉害。
河生穿着母亲做的那件棉袄,还是觉得冷。办公室里有暖气,但温度不高,坐久了脚会冻僵。他买了一双棉鞋,是那种老式的灯芯绒棉鞋,厚厚的,软软的,穿在脚上很暖和。鞋是黑色的,鞋底是牛筋的,防滑耐磨。他穿着这双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觉得很舒服。
月底,他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河生:
你好吗?上海冷吧?洛阳也冷了,下了好几场雪。校园里白茫茫的,很漂亮。学生们在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玩得很开心。我看着他们,想起了咱们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也下雪,咱们在操场上跑步,你跑得很快,我跟不上。你跑了一圈回来,看着我,说“加油”。我就使劲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跑到了你身边。
你现在还在跑步吗?你以前说,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管往前跑。你说,走着走着,就到了。你现在在造驱逐舰,也是在往前跑吧?跑着跑着,就会跑到航母那里去。我相信你。
我这学期教初三,学生要中考了,压力很大。我每天给他们补课,晚上还要批改作业,很累。但看到他们进步,我就高兴。有一个学生,叫王小兵,数学特别差,上次月考只考了四十分。我每天放学后给他补课,从最基础的一元一次方程开始讲。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上次期中考试,他考了六十八分。他高兴得跳起来,说“林老师,谢谢你”。我说“不用谢,是你自己努力的”。那一刻,我觉得,当老师真好。
我妈又问起你了。她说,你什么时候来家里玩?我说,你在造驱逐舰,很忙。她说,再忙也要吃饭啊。她说,让你来,她给你做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空心菜。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我爸退休了,在家养花、养鸟、钓鱼。他养了一缸金鱼,红的、黑的、花的,很好看。他说,等你来了,送你两条。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你上次来信说,她胃不好。你让她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药不能省。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
我等你。
雨燕
河生看了两遍。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雨燕:
信收到了。上海很冷,但我穿得多,不冷。我妈给我做了新棉袄,很暖和。你也要多穿点,别感冒了。
我最近在忙驱逐舰的详细设计,很忙,但很有成就感。我们设计的这艘舰,是中国最先进的驱逐舰,隐身设计,垂直发射系统,柴燃联合动力。我负责的是舰体中段的结构设计,就是机舱和导弹舱的区域。这是全舰受力最复杂的区域,我算了很多遍,改了很多遍,终于达到了要求。周主任说,我为全舰减重做出了贡献。我很高兴。
你教的那个学生,王小兵,从四十分考到六十八分,你真了不起。当老师就是这样,看到学生进步,比自己考第一还高兴。你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
你妈问起我,替我谢谢她。等我有空了,一定去家里玩。吃她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空心菜。想想就流口水。
我妈的胃还是不好。我每个月寄钱回去,让大哥带她去复查。医生说继续吃药,注意饮食,不能操劳。我放心不下,但也没办法。只能多打电话,多寄钱。
你说得对,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管往前跑。我现在也在跑,跑着跑着,就会跑到航母那里去。
你等我。
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二月,春节快到了。
河生请了几天假,回了趟家。他在火车上坐了一夜,到洛阳的时候天刚亮。他下了火车,在广场上找去孟津的长途车。广场上的人比去年多了,卖东西的摊子也多了——金融危机好像过去了,大家又开始花钱了。他买了一袋橘子、一盒点心、两瓶酒,放在旅行袋里。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他下了车,沿着石子路往村里走。麦田绿了,麦苗嫩嫩的,在风里摇着。路边的杨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像一个个小疙瘩。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七里地,他走了半个多小时。
走到村口,他看见母亲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朝他招手。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他跑过去,扶住她。
“妈,您怎么出来了?风大,别着凉。”
“没事。我想看看你。”
他扶着母亲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不急,慢慢地走,像小时候她牵着他走一样。
“妈,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吃了你寄的药,胃不疼了。”
“妈,您别骗我。大哥说了,您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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