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那是信仰。
那天晚上,河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说“邓大人是咱老百姓的恩人”。想起德顺爷坐在黄河边上,说“最好的时候是改革开放以后”。想起大哥在工地上搬砖,说“要不是邓大人,咱还在生产队里挣工分”。想起自己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农村走到城市,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的儿子,变成一个大学生、一个优等生、一个将来要造军舰的人。这一切,都是因为邓爷爷。因为他的政策,因为他的时代。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德顺爷,邓大人走了。您见着他了吗?您替我们谢谢他。谢谢他让中国人吃饱了饭,让中国走上了正路,让我能上大学,能造大船,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学校降了半旗。
国旗在旗杆上缓缓升起,又缓缓降下,停在中间。全校师生站在操场上,默哀三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吹得国旗哗哗响。河生站在队列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地上有草,嫩绿的,刚冒出来。他想,春天还是来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春天都会来。
默哀结束,校长讲话。他说,邓爷爷同志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是中国现代化建设的领路人。他说,我们要继承邓爷爷同志的遗志,把改革开放进行到底,把现代化建设进行到底。他说,同学们,你们是国家的未来,是民族的希望。你们要好好学习,掌握本领,为国家的富强贡献自己的力量。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邓爷爷走了,但他的路还在。那条路,是改革开放的路,是现代化的路,是让中国强大的路。他要在那条路上走下去。一直走,走到头。
四
三月下旬,校园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但有一种东西变了,变得更深、更沉、更厚。同学们学习更认真了,上课更专心了,自习更刻苦了。有人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把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做习题做到深夜。河生知道,这是因为邓爷爷。因为他走了,大家更珍惜他留下的东西——知识、机会、未来。
河生也更努力了。他每天五点起床,听英语,看专业书。白天上课,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晚上自习,复习当天的内容,准备明天的内容。周末去图书馆,看参考书,做习题,写读书报告。他的生活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有安排,都有目标。
课程设计进入了最后阶段。他要把这学期学的所有知识都用到设计中去——阻力、推进、稳性、结构、振动。他要把每一个参数都算准,每一根线都画直,每一个标注都写清楚。他要把这艘船设计成一艘真正的船,不是纸上的,是心里的。
最难的是振动计算。船体的振动,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发动机的激励、螺旋桨的激励、海浪的激励,三种激励叠加在一起,产生复杂的振动响应。他用有限元法,把船体分成五百多个单元,每一个单元列一个方程,五百多个方程,用计算机求解。陈志远教他用苹果电脑上的有限元软件,他学了两天,学会了。然后他花了一个星期,把船体的振动模态算出来了。结果很好,振动频率避开了发动机和螺旋桨的激励频率,不会发生共振。
他把结果拿给孟教授看。孟教授看了,点点头:“不错。你的有限元用得越来越熟练了。但还有一点,你的阻尼系数取的是经验值,不够精确。你应该用实测数据,或者用更精确的理论公式。改一下,再算一遍。”
河生回去改了三天,重新算了阻尼系数,重新算了振动响应。第二次拿给孟教授看。孟教授看了,点点头:“好多了。继续做下一部分。”
河生松了一口气。他开始做最后一部分——结构强度校核。他用有限元法,把船体的应力分布算出来了。结果很好,最大应力在许用应力范围内,安全系数满足规范要求。
他把所有的计算结果汇总,写成设计报告。报告写了五十多页,包括计算书、图纸、表格、曲线。他写了三天三夜,改了五遍。每一个公式都检查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一遍,每一根线都重新画了一遍。他把报告装订好,封面上写着:
沿海货船设计报告
船舶工程系94级 陈河生
一九九七年四月
他看着封面上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成就感。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设计。从船型选择到主尺度确定,从线型设计到总布置设计,从结构设计到性能计算,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做的。这艘船,是他心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种子发芽,慢慢长大,长出枝干,长出叶子,开出花,结了果。
他把报告交给张老师。张老师翻了翻,说:“不错。你用了很多新方法——有限元、模态分析、随机振动。这些方法,研究生都不一定用得好。你一个本科生,能用成这样,不容易。”
“谢谢张老师。”
“但是,”张老师话锋一转,“你的报告有个问题。你的计算很精确,但你的设计太保守了。你用了很大的安全系数,结构很结实,但太重了。船太重,载货量就小了,经济性就差了。设计一艘船,不是越结实越好,是在安全和经济的平衡点上。你要找到那个点。”
河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越结实越好,越安全越好。但张老师说,不是这样的。太结实了,船就重了,重了就装得少了,装得少了就赚得少了。设计,就是在各种矛盾中找平衡。安全与经济,强度与重量,速度与油耗,稳性与舒适性。每一个参数都是双刃剑,砍这边伤那边。
“那我该怎么改?”他问。
“减重。”张老师说,“把安全系数降下来,把结构优化一下。该厚的地方厚,该薄的地方薄。不要一刀切。船体不是一块铁板,它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你要让它该硬的地方硬,该软的地方软。像人的骨头,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粗的地方受力大,细的地方受力小。你不能让所有的骨头都一样粗,那是怪物。”
河生回去改了。他把安全系数从1.5降到了1.3,把外板的厚度分成了三个等级——船中最厚,艏艉次之,舷侧最薄。把肋骨的间距加大了一些,把舱壁的厚度减薄了一些。他重新算了强度,重新算了重量,重新算了载货量。结果出来了——结构重量减轻了百分之八,载货量增加了百分之五,航速提高了零点二节。他把结果拿给张老师看,张老师点点头:“好多了。但还可以再优化。你回去再想想。”
他又回去改了。这次他把安全系数降到了1.25,把高强度钢用在了关键部位——龙骨、甲板、舷顶列板。他用铝合金代替了部分钢材——上层建筑、舱壁、非受力构件。他重新算了强度,重新算了重量,重新算了成本。结果出来了——结构重量减轻了百分之十二,载货量增加了百分之八,航速提高了零点三节,成本增加了百分之三。他把结果拿给张老师看,张老师看了很久,然后说:“好。这个设计,可以打九十五分。”
“为什么不是一百分?”
“因为没有一百分的设计。”张老师说,“设计永远可以改进。你今天觉得是最好的,明天就会有更好的。你要做的,不是追求完美,是追求更好。每天好一点,每年好一点,一辈子好一点。这就是工程师的路。”
河生点点头。他把报告收起来,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他走了四年,但只是开了个头。后面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要一直走,一直学,一直做。每天好一点,每年好一点,一辈子好一点。
五
四月,校园里的花全开了。
白玉兰、紫玉兰、樱花、海棠、桃花、梨花,一树一树的,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红的像火。走在校园里,头上是花,脚下是花,空气里都是花香。蜜蜂嗡嗡地叫着,在花丛里飞来飞去,忙着采蜜。蝴蝶也来了,花翅膀的、白翅膀的、黄翅膀的,在花间翩翩起舞。
河生走在校园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想起林雨燕。她在新乡,那边的花也开了吧?银杏树发芽了吧?她是不是还每天早上跑三圈?是不是还在写小说?是不是还在想他?
他回到宿舍,拿出纸和笔,给她写了一封信。
雨燕:
上海的春天来了。校园里的花都开了,白的、粉的、红的,很好看。我想起你在银杏树下拍的那张照片,金黄的叶子落在你肩膀上。现在的银杏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也很好看。等你来了,我带你去看。
这学期很忙。课程设计做完了,孟教授说不错,张老师说九十五分。但我知道,还不够好。我还要继续学,继续做。每天好一点。
邓爷爷去世了。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听见消息,整个人都懵了。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中国,就没有我的今天。我哭了。不丢人吧?
香港快回归了。校园里到处是倒计时牌,还有一百天,九十天,八十天。同学们都很激动,说要去香港看看。我也想去。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现在是要学习的时候。等我毕业了,工作了,有钱了,我带你去。我们去香港,去看维多利亚港,去看会展中心,去看回归纪念碑。
你最近怎么样?学习累不累?身体好不好?你妈身体好吗?你爸还在电厂上班吗?你写的那个小说,写完了吗?我等着看呢。
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四月下旬,他收到了林雨燕的回信。信很厚,有五六页。他拆开,一张一张地看。
河生:
你的信收到了。上海的春天真美。你说花都开了,白的、粉的、红的,我都能想象出来。新乡的春天也来了,银杏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我每天早上去跑步,路过那棵银杏树,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我想起你在信里说的,等你来了,带我去看花。我等着那一天。
邓爷爷去世的消息,我也听说了。那天我们在上课,老师走进来,说了一句“邓爷爷同志逝世了”,全班都安静了。然后有人哭了。我也哭了。不丢人。他是伟人,是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香港快回归了。我们学校也挂了倒计时牌,还有六十多天。同学们都很激动,说要搞庆祝活动。我们文学社准备出一期专刊,写香港回归的诗歌和文章。我也写了一篇,写的是香港的历史,从鸦片战争到九七回归。写的时候,我哭了好几次。一百多年的屈辱,终于结束了。中国强大了,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我的小说写完了。三万多字,写了半年。写的是一个女孩从农村到城市的故事。她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慢慢长大了。我寄给你看,你是第一个读者。看完以后,给我提意见。我知道你不太懂文学,但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来。她说,等你来了,她给你做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空心菜。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我等你。
雨燕
信里夹着一叠稿纸,密密麻麻的,是那个小说。河生把稿纸放在桌上,没有马上看。他要找一个安静的时间,慢慢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写的,他要认真看。
六
五月,校园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了。
距离香港回归还有五十天、四十天、三十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同学们的兴奋一天天高涨。有人在讨论回归后的香港会是什么样子,有人在计划暑假去香港旅游,有人在学粤语,说要去香港找工作。广播里天天放《东方之珠》《七子之歌》《我的中国心》,听得人热血沸腾。
河生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他每天走过倒计时牌,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三十八、三十七、三十六……每过一天,他心里就激动一分。他想,香港回来了。一百多年了,终于回来了。这是邓爷爷的心愿,也是所有中国人的心愿。他老人家没等到这一天,但他的心愿实现了。香港回来了。
五月四日,学校举办了“迎回归”五四文艺晚会。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演着节目——合唱、舞蹈、诗朗诵、小品、相声。每一个节目都跟香港回归有关,每一个节目都充满了激情和喜悦。
船舶系出了一个节目——大合唱《东方之珠》。河生站在合唱队里,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跟大家一起唱。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
唱到“东方之珠”的时候,河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了黄河。黄河也是弯弯的,也是向南流,也是流向大海。黄河是母亲,香江是游子。母亲在家里等了游子一百多年,游子终于要回来了。他唱得很大声,嗓子都喊哑了。但他不在乎。他就是要大声唱,唱给黄河听,唱给德顺爷听,唱给父亲听,唱给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人听。
晚会结束后,河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校园里亮堂堂的。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翡翠。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很响,但他不觉得吵。他想,香港回归了,中国强大了,以后谁也不敢欺负我们了。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德顺爷,您听见了吗?香港要回来了。您活着的时候,没赶上。现在赶上了。您高兴吗?
七
五月下旬,河生接到通知:党组织要讨论他的入党申请。
他大一就写了入党申请书,大二交了思想汇报,参加了党课学习,通过了组织的考察。现在,终于到了最后一步——支部大会讨论。
他紧张得不行。不是害怕,是激动。入党,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之一。另一个重要的决定是考大学。考大学改变了他的命运,入党决定了他的人生方向。他要为国家做事,为人民做事,为社会主义事业奋斗终身。这不是口号,是他的心里话。
支部大会在系会议室举行。支部书记是一个中年老师,姓王,教政治课的。支部里有十几个党员,有老师,有学生。河生站在他们面前,宣读自己的入党志愿书。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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