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听着他们议论,心里很乱。他想起了1994年的那次形势教育报告会,想起了周老师说的话,想起了方卫国说的“将来要是打仗,咱俩都得去当兵”。那时候他十八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二十岁了,学的是船舶工程,造的是军舰、潜艇、航母。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了。不是“将来要是打仗”的事,是他正在学的东西,就是用来打仗的——不对,是用来保卫国家的。
三月二十日,学校组织了一场形势教育报告会。全体学生到大礼堂集合。报告人是校党委副书记,姓刘,五十多岁,说话很有力。
“同学们,”刘书记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当前,东南局势严峻。外部势力妄图****分。美国派遣航母战斗群进入海峡,粗暴干涉中国内政。这是对中华民族的严重挑衅!”
大屏幕上放了一些图片——海峡的地图、美国航母的照片、中国人民解放军演习的画面。河生看着那些图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黄河,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他想,海峡那边,也是中国的土地。就像河南,就像上海,就像黄河边上的那个村子。谁也不能把它拿走。
“同学们,你们是大学生,是国家的栋梁。在这个关键时刻,你们要坚定立场,拥护国家的决策,支持人民解放军的行动。同时,你们要好好学习,掌握本领。将来,用你们的专业知识,用你们的聪明才智,为国家的强大贡献力量!”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他的手心拍红了,但他不觉得疼。
报告会后,辅导员把河生叫到办公室。
“陈河生,你写了入党申请书吗?”
“写了。大一的时候写的。”
“什么时候交的?”
“去年九月。”
“组织上考察了你一段时间,觉得你表现不错。成绩好,思想进步,积极参加活动。你愿意继续接受组织的考察吗?”
“愿意。”
“那好。你写一份思想汇报,谈谈你对当前形势的认识。下周交给我。”
“好。”
河生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太阳很好,照得操场上亮堂堂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里,写思想汇报。他写了自己对东南局势的看法——海峡那边是中国的一部分,绝不允许分裂。他写了自己对专业的认识——船舶工程是国家需要的专业,他要学好本领,为国家的海军建设贡献力量。他写了自己对党的认识——党是领导中国事业的核心力量,他愿意在党的领导下,为国家的富强奋斗终身。
他写了两个小时,写了三千字。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装进信封里。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他想,他要入党。他要为国家做事。他要造大船,造军舰,造航空母舰。他要让中国强大起来,让谁也不敢欺负中国。
四
三月下旬,国防科技协会组织了一次国防知识竞赛。
韩会长找到河生:“陈河生,你代表船舶系参赛。船舶系就你一个,行不行?”
“行。”
“好。比赛在下周六,地点在文科楼报告厅。形式是抢答,有个人赛和团体赛。你先参加个人赛,然后跟其他系的选手组队参加团体赛。”
“好。”
河生开始准备。他每天花两个小时看国防知识的书。他从图书馆借了一大摞书——《中国国防》《军事理论》《世界军事概况》《现代武器装备》。他一本一本地看,把重点内容记在笔记本上。他记了厚厚一本,密密麻麻的,有文字,有数字,有图表。
赵磊说:“你这是要当将军啊?”
河生没理他。他继续看。
比赛那天,文科楼报告厅里坐满了人。来自各个系的学生代表坐在台上,每人面前有一个抢答器。台下是观众,有学生,有老师,还有几个校领导。
河生坐在台上,手心全是汗。他不是紧张,是兴奋。他喜欢这种挑战——在规定的时间内,回答问题,展示自己的知识。这跟考试不一样。考试是写,这个是说。说比写难,因为不能改,不能犹豫,不能回头看。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第一轮是必答题,每人三道。河生的题目是:中国的第一艘核潜艇是什么时候下水的?中国的导弹驱逐舰有哪些型号?台湾海峡的宽度是多少?他都答上来了。第二道题他答得最准确:“中国的导弹驱逐舰有旅大级、旅沪级、旅海级。旅大级是051型,旅沪级是052型,旅海级是053型。”主持人说:“正确。”
第二轮是抢答题。主持人念题目,选手按抢答器,谁先按谁答。河生的手放在抢答器上,眼睛盯着主持人,耳朵竖起来,脑子转得飞快。
“第一题:中国的第一颗***是什么时候爆炸的?”
河生按下抢答器。“1964年10月16日。”
“正确。加十分。”
“第二题:世界上最大的航空母舰是哪一国的?叫什么名字?”
河生又按下抢答器。“美国。尼米兹级。排水量十万吨。”
“正确。加十分。”
“第三题: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成立于哪一年?”
河生再次按下抢答器。“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正确。加十分。”
一连十道题,河生抢到了八道,全部答对。台下响起了掌声。赵磊在台下大喊:“河生!牛逼!”河生脸红了,但心里很痛快。
个人赛结束,河生得了第一名。韩会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下午团体赛,你跟电子系的李强、力学系的王磊、材料系的张敏组队。你们是船舶、电子、力学、材料的组合,很全面。”
下午的团体赛更激烈。四个队参加,每个队四个人。题目更难了,涉及面更广了,从军事历史到武器装备,从战略战术到国防政策。河生负责船舶和海军装备方面的题目,李强负责电子和雷达方面,王磊负责导弹和力学方面,张敏负责材料和防护方面。
有一道题难住了所有人:“中国的第一艘航母——‘辽宁舰’的前身是什么?是哪一年从哪个国家购买的?”
其他三个队都没答上来。河生按下抢答器:“前身是苏联的‘瓦良格’号。一九九八年从乌克兰购买。二〇一二年改裝完成,命名为‘辽宁舰’。”
主持人愣了一下:“这个答案……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的标准答案是‘瓦良格’号,但具体的年份和细节,你的回答更准确。加十分。”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河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瓦良格”号的事,是在一本军事杂志上看到的。那本杂志是陈志远带来的,他借来看了一遍,记住了。
团体赛结束,河生他们队得了第一名。韩会长给他们发了奖状和奖品——一本《中国军事百科全书》,厚厚的,精装的,很重。
河生抱着那本书,心里很激动。他想,这些知识,不是白学的。将来有一天,他会用到。
五
四月,上海的春天真正来了。
梧桐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草坪绿了,花坛里的花开了,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团一团的,像彩色的云。走在校园里,空气里都是花香和青草的味道,甜丝丝的,让人想深呼吸。
河生走在校园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海峡两岸局势紧张了一个多月,现在慢慢缓和了。美国的航母走了,解放军的演习也结束了。日子又回到了正轨——上课、看书、做题、去图书馆、去协会。
但河生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变了。
他开始更认真地学习专业课。不是为考试,是为将来。他每门课都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下课以后,他去找老师问问题。不是不懂才问,是懂了以后还想知道更多。孟教授说,做学问要有“钻”的精神,像钻头一样,钻进去,钻到底。
他开始更关注国防科技的发展。他订阅了《舰船知识》《兵器知识》《现代军事》几本杂志,每期都看,看到重要的地方就剪下来,贴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越来越厚,贴满了图片、文章、数据。他还自己画图,画军舰、画潜艇、画航母。画得不好,但画多了就慢慢像了。赵磊说他是“军事迷”,他说不是迷,是责任。
他开始更积极地参加协会的活动。协会组织参观、讲座、讨论,他每次都参加,从不缺席。有一次,协会请了一个老将军来做报告,讲的是南中国海问题。老将军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他讲了中国在南中国海的主权,讲了南中国海的资源,讲了南中国海的局势。他说,南中国海是中国的核心利益,谁也別想拿走。他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将来要保卫南中国海。他说,南中国海需要强大的海军,海军需要强大的船舶工业,船舶工业需要你们。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激动。他想,这就是他要做的事。不是在上海的校园里读书,是在南中国海的海疆上,保卫国家的领土。不是造集装箱船、油轮、散货船,是造军舰、潜艇、航母。不是为挣钱,是为国家。
五月的一个周末,协会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
去的地方是海军东海舰队的一个基地,在浙江舟山。河生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他从来没去过海军基地,从来没看过真正的军舰。他在书上、杂志上、电视上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亲眼见过。他想,这次终于能看见了。
他们坐大巴车从上海出发,开了五个多小时,到了舟山。舟山是个海岛城市,空气里有咸咸的海风味。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衣服呼呼响。天很蓝,云很白,海很蓝。河生第一次看见海。他站在岸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海太大了,大到看不见边,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黄河也大,但黄河是有边的,两岸是黄土,是村庄,是庄稼。海没有边。海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想,这就是海军要去的地方。这么大的海,这么远的海,这么深的海。要在海上航行,要在海上作战,要在海上保卫国家。这需要多大的船,多强的动力,多好的武器?他不知道。但他想,他要学,他要造。
海军基地在舟山的一个岛上,要坐船过去。他们上了一艘登陆艇,突突突地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岛上。岛不大,但很热闹,有营房、有码头、有仓库、有修理厂。码头上停着几艘军舰——驱逐舰、护卫舰、登陆舰、潜艇。灰色的,流线型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海军中校,姓王,三十多岁,黑黑瘦瘦的,穿着海军军装,戴着大檐帽,很精神。他带着他们参观,一边走一边讲。
“这是我们的护卫舰,两千吨级,反潜型。装备有舰炮、反舰导弹、反潜导弹、鱼雷。最大航速二十八节,续航力四千海里。”
河生站在护卫舰前面,抬头看着它。军舰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舰艏高高翘起,像一把刀。舰桥上的雷达在转着,一圈一圈的。舰尾的直升机甲板上停着一架直升机,旋翼折叠着,像一个睡觉的大鸟。他伸出手,摸了摸军舰的舷侧。钢板很硬,很凉,上面刷着灰色的漆,漆面很光滑。他忽然觉得,这艘军舰是活的。它有龙骨、有肋骨、有外板,像人的骨架和皮肤。它有发动机、有螺旋桨、有舵,像人的心脏和手脚。它有雷达、有导弹、有鱼雷,像人的眼睛和拳头。它能在海上航行,能打仗,能保卫国家。它是一头钢铁的巨兽,是一个沉默的卫士。
王中校带他们上了军舰。河生走在舷梯上,脚踩在钢板上,咚咚咚的。甲板上很干净,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水兵们穿着海魂衫,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有的在擦拭设备,有的在检查仪器,有的在整理缆绳。他们都很年轻,跟河生差不多大,有的还更小。他们的脸被海风吹得黑红黑红的,但眼睛很亮,很精神。
王中校带他们参观了舰桥、机舱、武器舱、生活舱。舰桥是军舰的大脑,里面布满了雷达屏幕、导航仪器、通信设备。机舱是军舰的心脏,里面有两台大功率柴油机,轰隆隆地响,热得人出汗。武器舱是军舰的拳头,里面存放着导弹和鱼雷,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的钢铁巨兽。生活舱是水兵们住的地方,很小,很挤,但很整洁。床铺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躺下。柜子小小的,只够放几件衣服。桌子上摆着几本书、几封信、几张照片。河生看见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的水兵跟一个姑娘的合影。姑娘扎着辫子,穿着花裙子,笑得很甜。他想,这个水兵也有家,也有亲人,也有爱人。但他在这里,在这个岛上,在这艘军舰上,保卫着国家。
参观结束后,王中校跟他们座谈。他讲了中国海军的历史——从木船到铁船,从近海到远洋,从落后到先进。讲了中国海军的现状——有核潜艇、有驱逐舰、有护卫舰、有登陆舰,但没有航母。讲了海军未来的发展——要造航母,要造大型驱逐舰,要造核潜艇,要走向深蓝。
“你们知道吗?”王中校说,“中国有一万八千公里的海岸线,有三百多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国土。这么大的海,这么远的海,需要强大的海军来保卫。海军需要什么?需要军舰。军舰需要什么?需要你们。需要你们这些学船舶、学电子、学武器、学材料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学生。
“同学们,你们是国家的未来。你们要好好学习,掌握本领。将来,到海军来,到船厂来,到研究所来。用你们的双手,造出世界上最先进的军舰。用你们的智慧,保卫国家的海洋权益。”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他的手心拍红了,但他不觉得疼。
回学校的路上,赵磊说:“今天真开眼。那艘军舰,太帅了!我将来也要造军舰!”
张伟说:“你不是说要造集装箱船吗?”
“改主意了。造军舰多牛!保卫国家!”
“你高数先考及格再说吧。”
两个人又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车窗外是工厂的围墙、仓库的屋顶、烟囱的影子。他想,他选对了专业。船舶工程,就是他该做的事。海军,就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德顺爷,您看见了吗?我上军舰了。我摸到军舰了。将来,我要造军舰。造比这个更大的军舰。造航空母舰。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五月十八日,舟山,海军基地。第一次登上军舰。我要造这样的船。不,我要造比这更好的船。
六
六月,期末考试又要到了。
河生比上学期更紧张了。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第一名。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他把这学期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所有的习题都重新做了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又看了五遍。
最难的是船舶阻力。这门课是孟教授教的,内容多,计算量大,还有很多需要灵活运用的地方。河生把那本英文参考书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了一遍,把每一道例题都做了一遍。他还写了那个五千字的读书报告,交给孟教授。孟教授看了,说:“不错。但还不够。你要把理论跟实践结合起来。光有理论,没有实践,是纸上谈兵。光有实践,没有理论,是盲目蛮干。”
河生想了想,说:“那怎么才能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去做。”孟教授说,“去船厂,去研究所,去设计院。看真正的船,算真正的数据,解决真正的问题。你下学期有个课程设计,造一艘小型船。那是你第一次真正的设计。好好做。”
“好。”
六月底,考试周。
河生瘦了,但精神很好。他的眼睛亮亮的,走路很快,说话也快了。赵磊说他像一台机器,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第一门考的是船舶阻力。孟教授出的题,很难,有很多计算题,还有一道设计题——设计一艘护卫舰的船型,计算它的阻力,并分析阻力对航速的影响。河生做了两个小时,把每一道题都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计算错误,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赵磊问他:“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能考多少?”
“应该能上九十五。”
赵磊叹了口气:“我估计能及格就不错了。”
第二门考的是船舶推进。这门课是另一个老师教的,姓张,年轻,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他出的题很新,有很多新概念、新方法。有一道题是关于喷水推进的,河生在参考书上见过,但课本上没有。他想了一会儿,用流体力学的方法推导出了计算公式,算出了结果。
第三门考的是材料力学。这门课是基础课,但很重要。河生复习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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