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考虑,”河生说,“我参加。”
辅导员点点头,给了他一张表格,让他填好交上去。
回到宿舍,河生把表格填了。赵磊看见了,说:“国防科技协会?我也想去。能不能帮我问问?”
“你自己去跟辅导员说。”
赵磊真的去了。第二天回来,说辅导员同意了。张伟也想去,但辅导员说名额有限,每个系只能推荐三个。最后船舶系推荐了河生、赵磊和一个叫王海洋的女生。
国防科技协会的第一次活动是在十月下旬。
活动地点在武装部的一间会议室里。来了二十多个学生,来自不同的系——船舶、机械、电子、材料、力学、数学、物理。会长是个研究生,姓韩,学的是导弹设计,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很快。
“我们这个协会,”韩会长说,“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让大家了解国防科技,增强国防意识。将来你们毕业了,很多人会去国防单位工作。现在多了解一些,将来少走弯路。”
他讲了中国国防科技的现状——核武器、导弹、卫星、军舰、飞机。讲了两弹一星精神——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勇于登攀。讲了钱学森、郭永怀、邓稼先这些人的故事。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激动。他想,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搞的是***、氢弹、导弹、卫星。他搞的是船舶,是军舰、潜艇、航母。虽然不一样,但精神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国家。
活动结束后,河生跟韩会长聊了几句。
“你是学船舶的?”韩会长问。
“嗯。”
“好专业。现在海军建设正需要人。你知道咱们国家有多少艘驱逐舰吗?”
“不知道。”
“十几艘。美国有多少?几十艘,而且都是先进的宙斯盾舰。差距很大。”
河生没说话。他在想,十几艘和几十艘,差距有多大。一艘驱逐舰要造多久?两年?三年?造十几艘要多久?三十年?五十年?他不敢想。
“所以,”韩会长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这一代人,任务很重。”
河生点点头。
四
十一月初,协会组织了一次参观活动。
去的地方是江南造船厂。中国最大的造船厂,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造过中国第一艘潜艇、第一艘护卫舰、第一艘万吨轮。
河生激动得前一天晚上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船厂是什么样子的?船坞是什么样子的?军舰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象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大巴车出发。从徐家汇到黄浦江边,开了大半个小时。车窗外是工业区的景象——大片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管道。空气里有铁锈味、机油味、还有焊接的烟味。
车停在船厂门口。门卫检查了证件,放行。大巴车开进去,河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他看见了船坞——巨大的坑,比学校的操场还大,里面停着半艘船,只造了一半,龙骨、肋骨、外板,一层一层的,像一个巨大的骨架。他看见了龙门吊——巨大的起重机,横跨在船坞上方,像一座铁桥。他看见了船台——斜坡上的轨道,上面停着一艘新船,刷着灰色的漆,舰艏高高翘起,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他下了车,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半艘船。船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站在它面前,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他想,这就是他要造的东西。这么大,这么重,这么复杂。他学的那点东西,够用吗?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中年工程师,姓周,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脸上有油污。他带着他们参观,一边走一边讲。
“这是三号船坞,长三百二十米,宽四十八米,能造十万吨级的船舶。现在在建的是一艘集装箱船,三千四百箱,是出口德国的。”
河生看着那艘船,龙骨已经铺好了,肋骨一根一根地竖着,外板一块一块地焊上去。电焊的火花从高处落下来,像流星,一闪一闪的。工人们在船上走来走去,有的在焊接,有的在切割,有的在吊装。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周工程师带他们去了另一个船坞。这个船坞门口站着卫兵,挂着牌子:“军事重地,闲人免进。”周工程师跟卫兵说了几句,出示了证件,卫兵放行。
走进去,河生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船坞里停着一艘军舰,灰色的,线条流畅,舰艏尖锐,舰桥高耸。舰上装着各种设备——雷达、导弹、火炮、鱼雷管。他认不出来是什么型号,但他知道,这是一艘护卫舰,或者驱逐舰。
“这是在建的一艘护卫舰,”周工程师说,“两千吨级,反潜型。装备有舰炮、反舰导弹、反潜导弹、鱼雷。明年下水,后年交付海军。”
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军舰,看了很久。他想,这就是他将来要造的东西。不是集装箱船,不是油轮,是军舰。是保卫国家的武器。
他掏出那个日记本,在本子上画了一艘船的草图。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不在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五日,江南造船厂。第一次看见在建的军舰。我要造这样的船。
参观结束后,周工程师跟他们座谈。他讲了中国造船业的历史——从江南制造局到江南造船厂,从木船到铁船,从仿制到自主设计。讲了中国造船业的现状——能造三十万吨级油轮、能造五千箱集装箱船、能造液化天然气船、能造护卫舰和驱逐舰。但还有很多不能造的——航空母舰、大型液化天然气船、豪华游轮、深海钻井平台。
“你们这一代人,”周工程师说,“要解决这些问题。航空母舰,中国一定要造。不是现在,就是将來。你们谁将来能参与航母的设计,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航空母舰。他想起方卫国说过的话,想起孟教授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航母,最大的船,最复杂的船,一个国家海军的象征。中国没有航母。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航母?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他能参与。也许他能出一份力。
回学校的路上,赵磊说:“今天真开眼。那艘军舰,太帅了!我将来也要造军舰!”
张伟说:“你不是说要造集装箱船吗?”
“改主意了。造军舰多牛!”
“你高数先考及格再说吧。”
两个人又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车窗外是工厂的围墙、仓库的屋顶、烟囱的影子。他想,他选对了专业。船舶工程,就是他该做的事。
五
十一月中旬,天气冷了。
上海的冬天来得慢,但来了就不走。天总是灰蒙蒙的,风不大,但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头里。河生穿着母亲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赵磊裹着军大衣,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说这鬼天气比北京还冷。刘建国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袖口也开了线。他坐在床上,缝补衣服,针线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河生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纳鞋底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低着头,一针一针的,很慢,但很稳。他说:“建国,你缝得挺好的。”
刘建国没抬头:“小时候学的。我妈教我的。”
“你妈还教了你什么?”
“做饭、洗衣服、种地。”他抬起头,笑了笑,“就差生孩子了。”
河生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刘建国笑。刘建国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么绷着。
“你呢?”刘建国问,“你妈教了你什么?”
河生想了想,说:“认字。我妈不识字,但她会背《增广贤文》。她一句一句教我背。‘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
“你还记得?”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户框子咯吱咯吱的。远处有火车汽笛的声音,呜呜的,很长,很远。
十二月初,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秀秀气气的。他拆开,里面是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陈河生:
你好吗?冬天了,新乡冷了。下了两场雪,校园里白茫茫的,很漂亮。我们宿舍楼前面那棵大槐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一幅画。
我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这学期课很多,高等代数、解析几何、概率论、数理统计,还有教育学、心理学。高等代数还是难,但我慢慢跟上了。解析几何很有意思,张教授讲得好,把几何跟代数结合起来,用代数的方法解决几何问题。他说,这就是笛卡尔的伟大之处——把形和数统一起来。
你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你也喜欢几何。有一次数学竞赛,你用了物理的方法解几何题,把我们都震住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想问题的方法不一样。现在你在学造船,用物理的方法造大船。我觉得,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我最近也去跑步了。每天早上跑三圈,坚持了一个多月了。跑完以后浑身发热,一点都不冷。你也要多锻炼,别光顾着学习。上海冬天冷,别感冒了。
对了,我妈问起你了。她说,那个考上上海交大的同学,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学习好,身体好。我妈说,让他有空来家里玩。我说,他在上海,那么远,怎么来?我妈说,放假了就来嘛。我说,再说吧。
陈河生,你放假了,会回来吗?
林雨燕
河生看了两遍。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林雨燕:
信收到了。我也很好。
上海也冷了,但没下雪。这里的冬天是湿冷,冷到骨头里。我穿着我妈做的棉袄,还好。你也要多穿点,别感冒了。
这学期的课很紧,专业课多了,很多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但我学得很起劲。上个月我们去参观了江南造船厂,看见了一艘在建的军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学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毕业,是为了造真的船,真的军舰。是为了保卫国家。
你说得对,我就是该做这个。
你妈问起我,替我谢谢她。等放假了,我回去,去看她。
放假我会回来的。一定。
陈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六
十二月中的一個周末,下了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一下就是一整天。河生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湿漉漉的,黑黢黢的。地上的落叶被雨水泡烂了,黄黄的,粘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气味,混着书页的墨香。
他低头看书。看的是孟教授给的那本英文书,关于船舶稳性的。他已经看了大半本了,页边写满了中文注释。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但他不着急。慢慢看,一遍不行看两遍,两遍不行看三遍。总能看懂的。
对面坐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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