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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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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去喊大哥。大哥披着衣服跑过来,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烫得吓人。

    “得送医院。”大哥说。

    翟泉村没有医院,只有个卫生所,在村东头,三里多地。大哥把母亲背起来,河生在后面扶着,两个人摸着黑往村东走。路不平,深一脚浅一脚的,大哥走得急,喘着粗气。

    到了卫生所,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来开。是个年轻大夫,睡眼惺忪的,一看病人,赶紧让进去。

    量体温,四十度一。大夫说,这是累的,加上心里有事,扛不住了。得打针,得输液。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河生坐在旁边,看着药水一滴一滴流进母亲的血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大哥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的烧退了一些。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河生,说:“你咋还在这儿?不去上学?”

    “妈,今天是礼拜天。”

    母亲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大夫进来说,烧退了就没事了,但得养几天。不能再累着了,不能再操心了。

    河生点点头。

    回到家,河生跟大哥商量。大哥说:“你回学校吧。妈这儿有我。”

    “你呢?工地上的活儿呢?”

    “我跟工头请几天假。”大哥说,“这节骨眼上,顾不上了。”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眼睛里都是血丝,嘴唇干裂着,胡子拉碴的。他说:“哥,你也要注意身子。”

    大哥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你回去好好念书,就是给咱家争气。”

    河生点点头。

    回学校那天,母亲还在炕上躺着。河生走到她床前,说:“妈,我走了。”

    母亲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亮了,浑浊浑浊的。她说:“好好念书。别挂念我。”

    “嗯。”

    “天冷了,多穿点。食堂的饭别舍不得吃,该花的花。”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河生走出门,大哥在外面等着,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大哥说:“走吧,我送你到镇上。”

    “哥,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走吧。”

    两个人上了路。走了一里多地,大哥忽然说:“河生,你将来想去哪儿?”

    河生愣了一下:“不知道。”

    “考大学吧。”大哥说,“考出去,走得远远的。别像哥,一辈子就在这黄土地上刨食。”

    河生没说话。

    骑到镇上,大哥把车子给他,说:“骑慢点,别急。”

    河生骑上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哥还站在那里,站在路边,看着他。太阳刚出来,照在大哥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河生忽然想起德顺爷的话:你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别把自己忘了。

    他转过头,使劲蹬了几下,往前骑去。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

    河生把车子支在车棚里,往宿舍走。走到半路,看见林雨燕站在食堂门口,端着搪瓷缸子,像是在等人。

    看见他,她跑过来。

    “陈河生!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就是想问问你家里怎么样了。”

    河生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扎成辫子,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他说:“我妈病了。”

    “啊?严重吗?”

    “发烧。现在好多了。”

    林雨燕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吓死我了。”

    河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暖。他说:“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没多久。”她说,“就一会儿。”

    可她的耳朵都冻红了。河生知道,她肯定等了很久。

    “走吧,”他说,“去教室。”

    两个人往教室走。林雨燕走在他旁边,问这问那,家里的事,搬迁的事,母亲的事。河生一一回答。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有个人能说说话,真好。

    走到教室门口,林雨燕说:“陈河生,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憋着。”

    河生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很认真。

    他说:“我没事。”

    “你骗人。”她说,“你眼睛都红了。”

    河生低下头,没说话。

    林雨燕也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她转身跑了,辫子一甩一甩的。

    河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胳膊上她拍过的地方,暖暖的。

    那年冬天,河生和林雨燕走得近了。

    以前也常见面,但都是因为学习。她问他数学题,他问她英语题,一来一往,公事公办。可从那以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特意坐在他旁边。她会在下课的时候,过来找他聊天。她会把自己带的零食分给他吃——她妈给她带的炒花生、柿饼、芝麻糖。她会在放学的时候,跟他说“明天见”,然后跑着离开。

    河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没经历过。但他知道,每次看见她,心里就踏实一点。每次她笑,他也想笑。

    有一次,方卫国从洛阳回来看他。

    方卫国转了学以后,一直没见面。这次他爸来县里办事,把他带回来了。两个人在校门口碰头,方卫国一看见他,就扑过来,抱住他。

    “兄弟!可想死我了!”

    方卫国胖了,白了,穿着新衣服,像个城里人了。河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两个人去街上转了转,找了家小饭馆,一人一碗羊肉汤。方卫国话多,一路上说个没完,说洛阳多好多好,说洛阳一高多牛多牛,说他现在成绩上去了,将来要考大学。

    “你呢?”方卫国问,“学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第几名?”

    “这次期中,年级第二。”

    “操!”方卫国拍了他一下,“年级第二叫还行?你这是气我呢?我这次期中,全班第十五,年级一百多。”

    河生笑了。

    方卫国看着他,忽然说:“河生,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方卫国歪着头看他,“以前你话就少,现在话更少了。而且,你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事。”

    河生没说话。

    “是不是家里的事?”

    “嗯。”

    方卫国不问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说:“河生,有啥事跟我说。咱俩是兄弟。”

    河生点点头。

    吃完饭,两个人往学校走。走到校门口,方卫国忽然说:“哎,刚才跟你一块走出来的那个女生是谁?扎辫子的那个。”

    河生愣了一下:“哪个?”

    “就刚才,咱们吃饭回来,在校门口碰见的那个。她还跟你打招呼来着。”

    河生想起来了,是林雨燕。她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他,挥了挥手。

    “同学。”河生说。

    “同学?”方卫国笑了,“我看不像。她看你的眼神,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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