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来澧都的路上,在甘州城外遇见一个女人。姓苏,工部主事。她在甘州查了三年河工,查到银子一层一层往下克扣,到甘州的时候只剩三成。堤坝修了一半就停了。景和三年汛期,冲了三个村子,死了三百七十二个人。”
尹太后的手指收紧了。她的目光从帕子上移开,落在岳歆脸上。
“三百七十二个人……”她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在数什么。
“先帝种这棵树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澧霄也在。他站在廊下,看着先帝培土。先帝回头看他,说,你也来培一锹。他摇摇头,说,皇兄种的树,臣弟不敢抢功。先帝笑了,说,一棵树而已,有什么抢不抢的。”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后来树活了,结了很多果。有一年果子压断了枝,先帝让人拿梯子来,亲自上去剪。澧霄站在底下扶着梯子,说,皇兄,让下人来吧。先帝说,自己种的树,自己剪。澧霄没有再说话,扶着梯子,站了很久。”
她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
“先帝走的那年,这棵树没有结果。一整年,一个果子都没有。第二年结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又小又涩。第三年,澧霄让人来剪枝,剪得很狠,几乎剪掉了一半。管事的不敢下手,来问我。我说,剪吧。剪了之后,第二年结了很多果,又大又甜。”
她抬起头,看着岳歆。
“公主,你说,一棵树,剪了枝,就能活。那人呢?”
尹太后看着她,公主没回答,也看着太后,眼里有坚定。久到窗外的风又起来了,久到石榴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把目光移开。
“公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的那些……人证,物证……够吗?”
岳歆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十年的恐惧,十年的沉默,十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水,看不见,但一直在流。
“够。”岳歆说。“人证不止一个。物证也不止一件。赈灾粮的账目,河工银的去向。该准备的人,都准备好了。”
她停了一下。
“该站出来的人,也快站出来了。”
尹太后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控制不住的抖,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看见有人伸出手来。
“太后,”岳歆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臣女知道,有些话压在心底十年了。压得太久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臣女想告诉太后一件事。”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摄政王,快倒了。”
二
尹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合上。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一个人跑了很多路,终于停下来,喘不上气。
“不是可能倒,不是也许倒。”岳歆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快倒了,所有人都会看见。”
尹太后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像是守了十年的堤坝,终于溃了。
“公主,”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摄政王……真的要倒了?”
“真的要倒了。”
尹太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块帕子。帕子已经被眼泪洇湿了一角,那朵绣坏的海棠洇得更模糊了,花瓣和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叶。她的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那片洇湿的痕迹,一圈,一圈,很慢。
“十年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天夜里,有人来传话,说北疆急报,请陛下连夜议事。”
她停住了。她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蜷着,没有动。
“是我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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