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娘,赵鹤龄倒了。您的仇,报了。”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娘,方姨很好。她没有死,她回来了。”
母亲笑了。
“娘,我想您了。”
母亲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梦醒了。沈鸢睁开眼,马车还在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韩虎在外面赶车,嘴里哼着小曲,调子跑得厉害。沈鸢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有母亲亲过的温度。不是梦,是真的。
马车在傍晚时分到了清心庵。沈鸢下了车,站在庵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锈,油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木头。她在这里住了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什么都看透了的姑娘。这扇门,她进出了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天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韩虎把箱子搬下来,放在门口。“姑娘,什么时候来接您?”
“过几天。等我的信。”
韩虎点了点头,赶着马车走了。沈鸢推开那扇木门,走了进去。
慧寂师太站在禅房门口,手里捻着佛珠,笑眯眯地看着她。
“回来了?”
“回来了。”
沈鸢走过去,在师太面前站定。师太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扫到她单薄的身子,眼眶微微泛红。
“瘦了。没好好吃饭?”
沈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慧寂师太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枯瘦,皱纹像树皮,但很暖。
“孩子,受苦了。”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在周姨娘面前装出来的那种眼泪,不是在接风宴上博同情的那种眼泪,而是真的、滚烫的、止不住的泪水。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四岁哭母亲,七岁哭自己,十七岁哭那些死去的人。哭到后来,不哭了。没有眼泪了。可站在慧寂师太面前,被那双枯瘦的、温暖的手握着,她的眼泪又来了,像决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慧寂师太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沈鸢止住了眼泪,用袖子擦了擦脸。
“师太,女儿饿了。”
慧寂师太笑了。“厨房里有粥。老身让慧心给你盛一碗。”
沈鸢跟着师太走进禅房,在蒲团上坐下来。慧心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她面前。白粥,熬得浓稠,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沈鸢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融融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暖的粥了——不是粥暖,是心暖。
“师太,女儿以后不知道做什么。”
慧寂师太捻着佛珠,看着她。“不知道,就不做。”
“不做?闲着?”
“闲着。不急。”
沈鸢愣了一下。又是这句话——不急。楚衍说过,方璇说过,现在师太也这么说。所有人都跟她说“不急”,好像她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急了。也许他们说得对,她确实太急了。从四岁到十七岁,急着急着就长大了。急着急着就报了仇。急着急着就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然后呢?然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师太,女儿想在庵里住一段时间。”
慧寂师太点了点头。“住多久都行。”
沈鸢笑了。这是她回府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笑,不是在周姨娘面前表演的那种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