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定,话语却是直接给这次讨论定了调:“刘司长,你的观点很有前瞻性。地震设防这件事,不光是唐山建厂的问题,是整个国家工业布局的问题。现在的工业项目,多数建在沿海,建在平原,建在地质条件相对简单的地区。但将来呢?资源越来越少,条件好的地方都占满了,你只能往条件差的地方去。到时候再考虑抗震问题,晚了。”
“还有哇,一机部的二五计划,是你做的吧?我看了,其中提到西南西北两手准备,是你提的吧?我觉得,你的思路相当有前瞻性。”
刘国清点了点头。钱先生看问题的眼光比他更宽广,他想的是唐山,钱先生想的是全国。
“所以,”
钱先生的目光在会客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刘国清脸上,“我的建议是,唐山第一机床厂可以作为一个试点,按照八度烈度设防。你们把方案做出来,报上来,力学所给你们出论证报告。”
刘国清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
郭先生把李善邦写的那几页算式收拢在一起,整理好递回来:
“李教授,你的烈度表什么时候能完成?”
“明年。”李善邦把手稿塞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最快明年年中。”
郭先生沉吟片刻,转向刘国清:“刘司长,李教授的烈度表最快明年年中才能完成,但你们建厂不能等。我的意见是,先按八度设防做方案,等烈度表出来,再核对一遍,不合适的调整。”
刘国清点了点头,朝周至柔使了个眼色。
周至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华北地区地震带的草绘图,在桌上铺开。
刘国清指着图上标注的红圈,把后世地震设防烈度分区表的大致框架讲了讲。
他讲得很快,但很清晰,哪些地区烈度高、哪些地区烈度低、烈度分区的依据是什么,一一说明,不是随口说的,是有据可循的。
李善邦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一下某个数据。
刘国清答不上来的,就照实说“这个数据是我根据历史地震记录推测的,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他不装,该认就认,该承就承。
在真正的专家面前,你再精明也没用,人家听你三句话就能掂出你的斤两。
李善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草图拿起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带着点琢磨,也带着些不确定。
“刘司长,你今天是第一次跟我见面吧?”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别的什么意思。
“对,第一次。”
“第一次见面,你就能把烈度分区的框架讲得这么清楚,我相当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