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带着战场上攒下的戾气,像炸雷似的在操练场上炸开。
新兵们被吓得一哆嗦,连忙扯着嗓子喊:“明白了——!”
几个老兵被吼得脸上发烫,却也不敢再敷衍,梗着脖子跟着喊,声音虽算不上洪亮,却比刚才齐整了不少。
陈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记住了,从明天起,谁要是迟到一秒钟,就给老子围着操场跑十圈!正操动作不到位,罚!军事课答不上来,罚!”
他指了指旁边的单杠和沙坑:“别以为这是耍嘴皮子,那边的家伙事,就是给你们准备的。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庄稼汉还是混江湖的,到了我这儿,就得按军人的规矩来!”
“是!”这次的回应明显利索了些。
陈铮看着队列里渐渐挺直的脊梁,心里那点烦躁淡了些。他知道,这群兵不是孬种,缺的只是打磨。等把那股子野劲拧成一股绳,再教他们怎么瞄准、怎么拼刺、怎么在炮火里活下去,迟早能练成像样的队伍。
“解散!”他挥了挥手。
士兵们松了口气,却不敢像刚才那样散漫,三三两两地往营房走,路过陈铮身边时,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周正明和杨文斌站在远处看着,杨文斌笑着道:“这陈铮,是有两把刷子。”
周正明点了点头,望着操练场上那个挺直的身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是块好料。等他把这群兵练出来,咱们一团,也能像一三三师那样,硬气地跟鬼子干一场。”
半个月的时间,像磨石一样狠狠碾过新兵营地。
每天天不亮,陈铮的吼声和集合的哨子声就会准时划破晨雾。从队列操练到枪支分解,从匍匐前进到刺杀格斗,他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在淞沪战场上学来的真本事,一点点砸进这群兵的骨头里。谁动作慢了,他亲自拎着枪示范;谁想偷懒,他二话不说陪着一起罚跑,直到对方累得瘫在地上,也得咬着牙喊出“再来”。
起初还有老兵嘀咕“瞎折腾”,直到一次实弹射击,陈铮端起步枪,百米外三发子弹全中靶心;又在格斗训练里撂倒三个不服气的老兵。从那以后,训练场上再没人敢说二话。
半个月下来,原先松松垮垮的队伍像是被重锤敲打过,战士们眼神亮了,腰杆直了,走起路来带着股齐刷刷的劲,喊口号时能震得树叶往下掉。连周正明来视察时都忍不住咂嘴:“陈铮这小子!我没看错人……真是把散沙搓成了铁疙瘩!”
陈铮的威望,就像营地外的竹子,悄无声息地往上蹿,不仅在团里扎了根,连师部都听说了这个能把“歪瓜裂枣”练成精兵的教官。
更让陈铮上心的,是在操练中摸透每个人的斤两。
新兵陈华是个猎户娃,刚来时见了枪都发怵,可一摸到步枪,眼神就变了。陈铮发现他举枪时呼吸匀得像秤,手指扣扳机稳得没一丝抖,就让他练狙击。第一次试射,一百米外的酒坛子被他一枪打穿,陈华红着脸挠头:“在家打兔子,比这远多了……”
陈铮拍着他的肩笑道:“好小子,以后上了战场,专打鬼子当官的!”
老兵吴国荣是个矮胖子,队列里总显得笨拙,可一扔手榴弹,浑身的劲都活了。他不用助跑,抬手就扔,又远又准,手榴弹落地的位置能跟他说的分毫不差。陈铮让他带投弹组,教弟兄们怎么借腰劲、怎么算距离,吴国荣嘴上说着“没啥没啥”,教起人来却格外认真。
新兵刘大山,人送绰号大个,足有一米八的身高,往队伍里一站,像座黑铁塔。他爹是跑江湖的武师,打小练得一身硬功夫,刺杀训练时虎虎生风,下盘扎实,手中木枪挥舞的又快又准又狠。三五个老兵近身都讨不到便宜。陈铮便让他示范刺杀动作,教战士刺杀训练。看着他站在队伍前吼着“刺喉要快,收枪要稳”,那股子悍勇的精气神,能把士兵骨子里的血性都点燃。
从那天起,陈铮就单独给陈华开了小灶。陈华虽是猎户出身,枪法准头够,但离一名合格的狙击手还差得远。陈铮先从理论教起:射击时要贴紧三道抵火、有意识扣扳机无意识击发、学会利用地形伪装、射击两百米外目标要算准风向风速……
陈华一开始听得一头雾水,陈铮便把这些专业术语掰碎了讲,用“风吹偏子弹,就像山风把兔子吹得换了方向”这样的比方,让他慢慢摸到了门道。
自那日起,陈华每天凌晨就趴在土坡上练瞄准,胳膊肘磨出了血泡也不肯停。到了第四周,陈铮开始对他进行移动目标射击训练,他把石块抛向空中,陈华熟练上膛、抬枪、击发,石块在半空就被子弹击得粉碎。看着陈华的进步,陈铮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天傍晚,陈铮站在营地高台上,望着底下分组训练的士兵:陈华趴在土坡上,草叶盖着半个脑袋,正眯眼瞄准远处的靶标;吴国荣跪在地上,手把手纠正着新兵的投弹姿势;刘大个则带着一群兵端着刺刀,喊着号子反复突刺。
他心里清楚,光有本事还不够,得把这些长处拧成一股绳。等到了战场,陈华的枪、吴国荣的手榴弹、刘大个的刺刀,还有所有人的力气,才能变成捅向鬼子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