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一句一句改出来的。他自己不会唱,改完后拿给刘邦试唱。刘邦听完当场就背下了大半首——他说他年轻时在丰邑听过这支曲子。此刻,这些由楚人自己传唱了无数代的老歌谣,正被用楚地的方音一字一句地灌入垓下那一张张枯槁的面庞中。
楚军听到歌声后,将领们纷纷来询问项王为什么汉营中有那么多楚人在唱歌,是不是刘邦已经把楚地全部占领了。项羽站在壁垒上,身后是虞姬、项伯和几名老将。他沉默片刻,随即仰天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楚地独有的九头鸟纹。她拔剑起舞,剑气在帐中清鸣,与项羽的悲歌相应和。舞毕,她挥剑自刎。项羽抱着她的遗体,没有哭,也没有吼,只是跪在帐中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楚军士卒听到帐内传出霸王压抑的低啸,那声音比任何战鼓都更让他们绝望。虞姬的血沿着她的手腕流到了地上,浸透了坐垫,又沿着粗糙的夯土渗进帐篷底角的干草。那朵放在案前的黄花被血泊浸染,花瓣边缘的焦卷处缓缓染上暗红。
何米熙是在次日清晨听到虞姬自刎的消息的。晏羽背着一个左肩被箭矢贯穿、夹板外缠的绷带已经重新被血浸透的年轻士卒进帐,他说这人是在霸王府门口捡到的,一直在说虞姬娘娘昨晚还给他喂过粥。何米熙用剪刀把旧绷带剪开,重新清创换药。这期间,一个被送到医帐的楚军老军医颤巍巍地接过粥碗喝了,说项王抱着虞姬娘娘的遗体跪了一整夜,天亮时才亲手把她葬在垓下城南的土坡上——葬的时候没有立碑,没有刻名,只在坟前插了一根折断的楚军战旗。米熙把他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玉简上,然后翻身上马往垓下城南去了。路过霸王府废墟时,她在断壁下捡到了几块烧焦的陶片——那是虞姬昨晚分粥时用过的陶罐,被她生前亲手砸碎。
天亮。项羽率八百亲卫骑兵从垓下正南面突围。马蹄踏过濉水浅滩时溅起的水花混着连日淤积的泥浆,将八百骑的衣甲和马腿全部染成了土灰色。韩信的十面埋伏连营数十里,层层叠叠的箭雨从壁垒上倾泻而下。项羽亲自断后,单人独骑挡在隘口最窄处,胯下乌骓马人立长嘶,前蹄踢碎两面盾牌,太阿剑挥出时剑气将汉军先头几名骑兵连人带马劈翻在地。八百亲卫趁着这一瞬的空隙冲开第一道封锁,向南直驱阴陵。经阴陵后迷路,折返至东城时仅剩二十八骑。
东城外,一座低矮的烽燧台上插着半截被火燎过的汉军赤旗。汉军数千追兵已将这面残旗及其周围围得犹如铁桶。项羽勒马站在这座烽燧台旁,对二十八骑说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言罢分二十八骑为四队,令四面驰下,期山东为三处。汉军分兵围之,项羽大呼驰下,太阿剑在正午的日光下化作一道暗青色的闪电,斩汉军一将。赤泉侯杨喜追项羽,项羽瞋目叱之,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二十八骑复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亦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羽复驰之,又斩汉军一都尉,杀数十百人。三处骑兵再次会合时,二十八骑仅亡两骑。他问诸将何如,骑兵们齐声回答——如大王言。
乌江渡口。长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浑浊的江水拍打着两岸的黄土崖壁,发出沉闷的轰鸣。渡口南岸停着一艘乌篷小船,撑船的是乌江亭长,发须皆白,年过花甲。他从昨日听到垓下四面楚歌便撑船在此等候,船头搁着一坛用黄泥封口的陈米酒和一包干荷叶裹着的糍饭团。
项羽和余下的二十六骑来到渡口。他将乌骓马鬃毛上缠着的楚军残旗碎片一缕一缕解下来,然后把缰绳递给亭长。他说这匹马跟了他大半辈子,日行千里,临阵陷阵从未退缩。请亭长替他把它带回江东,好草好料喂养。
乌骓马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四蹄深陷在渡口的淤泥里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怎么拽都不肯上船。项羽最后用自己战袍上撕下的一截布条蒙住了它的眼睛。马安静下来,被亭长牵上了船。船撑离渡口,驶入江心。那匹马伫立在船尾,一直朝着北岸的方向不肯转身。亭长站在船尾目送霸王转身走回岸边,远远看见他朝那艘渐行渐远的小船挥了挥手。后来亭长替他在江东喂了那匹马很多年,直到马老死,马头始终朝北。
项羽令二十六骑全部下马,持短兵与追兵步战。汉军将二十六骑分割包围,逐一围杀。最后只剩项羽一人。他弃太阿剑,改用腰间一把断刃的楚军匕首。他退到乌江岸边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背抵山壁,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汉军士卒。吕马童站在汉军队列最前排的偏将旗后,头微微低着,不敢直视他。项羽高声问他:“若非吾故人乎?”吕马童不敢应,只是把脸别过去,对身旁的王翳低声说了句“此项王也”。
项羽大笑,指着吕马童说汉王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说完拔剑自刎,年三十一。王翳取其头,余骑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的战报同时在当天被不同斥候送入汉王大营,何米岚逐一核实了每份战报的记载。
何米岚赶到乌江渡口时,项羽的遗体已被汉军收敛。乌江亭长划着空船从江心返回,船上只剩一副乌金甲。他把这副盔甲交到何米岚手里,说项王的乌骓马已经送到江东,这盔甲是该与他的剑兵刃同归。
何米岚站在江边,望着那匹老马留在渡口泥滩上的蹄印被长江水一寸一寸淹没,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蹲下来从泥滩里捡起一截被踩断的楚军残旗,旗面沾满江水和泥沙,九头鸟纹已经模糊难辨。他把残旗叠好放进观测袋,在给何成局的观测报告中写道——
“项羽死于乌江,年三十一。死前将自己的乌骓马赠予亭长,将头颅留给了追兵中唯一的故人。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痛的一句话不是‘无颜见江东父老’,而是叫出吕马童名字的那一刻——他把自己的死当成了赐给故人的最后奖赏。此人至死都在用施恩的方式对待世界。他不是不懂得怎么当皇帝,是不屑——不屑于用任何非常手段去争取那个位置。他一生破釜沉舟、坑秦卒、烧咸阳、分诸侯,每次决定无论对错都要贯彻他那套贵族骄傲到极致的标准。这份骄傲让他赢得了所有勇者的敬仰,也失去了所有智者的辅佐。”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段:“虞姬死后,项羽将她的遗体葬在垓下城南一处无名土坡上。没有立碑,没有刻名。但那座无碑坟会让此后路过这片战场的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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