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李炎想了想,“那不算远。”
“是不远。”刘大说,“可逃出来就回不去了。回去也是饿死。”
王二在旁边接话:“小的是宋州的。那年兵乱,朱家的兵和什么人打仗,把村子烧了,人就散了。”
“兵乱?”
王二点头:“那时候,那一片归谁管没分清楚,两边的兵都来征粮,征完了粮又来抓人当夫。”
“我爹被抓去,再也没回来。”
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三是陈州人。
他说那年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飞过去,地里连草根都没剩下。
他媳妇饿得走不动路,倒在路边,他一个人走到汴梁。
孙四是许州人。
他说的是兵祸——哪一年的兵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夜里突然冲进村子,放火,杀人,抢东西。
他躲在草垛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出来,村子没了。
孙七一直没说话。
李炎看向他。孙七低着头,盯着地上。
“孙七,你呢?”
孙七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小的是潞州人。天祐年间的事,早了。”
“那年梁军围城,围了一年,城里粮尽,人吃人。”
“小的逃出来,往南跑,一路跑到汴梁,就再也没回去。”
天祐。那是什么时期?
李炎心里算了算,应该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围城一年,人吃人——他在前世的书上见过这些记载,但听人亲口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那时候你多大?”
“十二。”孙七说,“跟着爹逃出来的。爹没撑到汴梁,死在路上了。”
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的咕嘟声。
李炎感慨,这孙七也是个能人,在这乱世能活到现在。
刘大咳了一声,说:“郎君,我们几个,都是这命。”
“能遇上郎君,是老天开眼。”
李炎没接这话。
他靠在枣树上,看着那盏油灯。
锅里肉香越来越浓。
月亮升起来了,从枣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光,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郎君,”孙七忽然开口,“小的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炎看他一眼:“说。”
孙七压低了声音:“今日在柴房,小的看见那些米袋、盐袋,还有糖袋。”
“郎君这些东西,来路……”他顿了顿,“郎君别多心,小的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提醒郎君一句——这城里,眼睛多。”
李炎看着他,没说话。
孙七继续说:“货行那边,周掌柜人不错,但做买卖的,嘴不一定严。”
“厢典那边,拿了郎君的米,面上客气,背地里保不齐琢磨。”
“还有张坊正,都是拿了钱办事的,真有什么事,靠不住。”
李炎点点头:“我知道。”
孙七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刘大蹭地站起来,手按上腰间那把短曲刀。
其余人也绷紧了身子。
李炎摆摆手:“开门。应该是周掌柜。”
刘大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开处,周掌柜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几个个伙计,推着两辆板车。
他脸上堆着笑,刚要说话,一股肉香飘过去,他抽了抽鼻子。
“哎哟,李郎君,这香味——”
他往院里看,看见枣树下那盏油灯,看见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又看见柴房檐下挂着的羊肉,“羊肉!李郎君好兴致。”
李炎笑着迎上去:“周掌柜来了。来得正好,羊肉刚炖上,一会儿喝一碗再走。”
周掌柜摆手笑:“使不得使不得,货先点了。”
“李郎君,货在哪?”
李炎指了指柴房:“刘大,带人去搬。十袋大米,一袋石蜜。”
刘大应了,带着几个人进柴房。
不一会,十袋大米、一袋白糖搬出来,在院里码成一排。
周掌柜的伙计把板车推进来,准备装货。
周掌柜蹲下,先看大米。
他解开一袋,抓了一把,对着油灯看了看,又扔几粒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还是那个成色,好米。”
他又看白糖。
解开袋口,白花花的糖露出来,在油灯光里泛着细细的光。
周掌柜捏了一小撮,舔了舔,眯着眼品了品。
“好。”他站起来,“李郎君,咱们算账。”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账本,又摸出一把小算盘,蹲在地上,噼里啪啦打起来。
“大米,三百文一斗,七斗半一袋,十袋就是七十五斗。”
“一斗三百文,七十五斗就是两万两千五百文。折银子,二十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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