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叠得齐整。
靠墙一张旧桌,桌上一个陶壶、一只粗瓷碗。
窗户糊着纸,透进来黄黄的光。
地上扫得干净。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往床上一坐。
草席硬,硌人。
褥子薄,底下的床板硬邦邦的。
他往后一仰,躺下来,盯着房顶的木梁。
一百文一晚。
还行吧!
他又想起城外那片流民营地,满地粪便,到处是枯骨。
那些人在泥里躺着,在太阳底下晒着,几天吃不上一口东西。
城里贵。
但城里干净。
他翻个身,脸埋进薄被里。
被子有股陌生的味道,但洗得干净,晒得蓬松。
床板硬,但干净。
地上干净。窗户干净。
连那个粗瓷碗,倒扣在桌上,干干净净的。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开始想事情。
租院子。
不能一直住店,得租个小院,偏一点没关系,能放东西就行。
物资变现。
十吨糖,今天卖了一袋,还有一百九十九袋。
还有周掌柜那个眼神,他记得。
看见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惊讶,还有盘算。
他问“还有吗”的时候,笑得和气,但眼睛没笑。
以后得小心。
不能老去一家,不能一次卖太多。
得找几家,分开卖。
还得找个可靠的人——
他想到了刘大。
城外那十个,明天去见见。
带进城来帮忙。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
昨晚一夜没睡踏实,这会儿困劲上来,撑不住。
他歪在床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变了。
从窗户糊纸透进来的光,不是黄黄的,是白中带红,斜斜地照在墙上。
李炎坐起来,揉了揉眼,脑子还迷糊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下午了。
他摸摸肚子,饿了。
出了房门,院里没人。
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了半院子。
他出了店门,顺着巷子往外走。
通济坊的大街上比上午更热闹。
路边多了些小摊,卖吃的、卖杂物的,蹲着站着,跟过往的人招呼。
李炎走了几步,看见一家脚店。
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个棚子,棚下摆着三四张条桌,条凳。
灶在门口,一口大锅冒着热气,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正往锅里下面。
香味飘过来,不是清汤寡水的香,是肉香。
李炎走过去,在一张条桌前坐下。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拿抹布擦了擦他面前的桌面:“郎君吃什么?”
“有什么?”
“羊肉面,六十文。羊肉汤,四十文。胡饼,五文。酒,”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陶坛,“店里自酿的,三十文一角。”
李炎点了羊肉汤,两张胡饼,一角酒。
不一会,妇人端上来。
羊肉汤是粗陶碗装的,汤色浑浊,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几块羊肉沉在碗底,肥瘦相间,炖得软烂。
胡饼比城外那家厚些,表面烤得焦黄,撒着几粒芝麻。
李炎先喝了一口汤。
烫。烫得他直吸气,但香。
羊肉的香很浓,咸淡正好,比早上那碗清汤强了百倍。
他又喝了一口,抓起胡饼咬一口。
胡饼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碎渣掉在桌上,嚼着满嘴香。
他夹起一块羊肉。
肉炖得软,用牙一撕就开了,肥的不腻,瘦的不柴,蘸着汤吃,满口油。
正吃着,旁边桌来了个人,要了一碗汤,两个饼,就着蒜瓣吃。
那人吃得快,呼噜呼噜几口,汤见底,饼也光了,抹抹嘴走了。
李炎慢慢吃着,把最后一块肉吃完,把汤喝干净。
“酒。”他冲妇人招手。
妇人端来一角酒。
陶制的角,一角约莫三四两。
酒是浊的,泛着米渣,闻着有股酸味。
他喝了一口——酸,涩,寡淡,像馊了的米汤。
他皱皱眉,又喝了一口。
还是难喝。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书,说古代的酒度数低,味道差,果然不假。
这玩意儿比啤酒还淡,还没啤酒好喝。
他把一角酒喝完,咂咂嘴。
难喝归难喝,解渴。
“结账。”
妇人过来算账:羊肉汤四十文,胡饼两个十文,酒三十文,一共八十文。
李炎付了钱,站起来,往回走。
太阳偏西了,街上人少了些。
他回到高家老店,进了自己那屋,把门关上。
坐下,他想了想,意识探进系统。
糖。一百九十九袋。
明天再去通业坊。
卖了钱,就去找院子。
偏一点的,便宜点的,能放东西就行。
他躺回床上,盯着房顶。
他想起那十个流民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们说的话——“我娘三天没吃东西了”“我家丫头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明天去见他们。
他翻个身,枕着胳膊。
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一晃一晃的。
他盯着那影子,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