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身后。
他的一只小手紧紧攥着青瓷的旗袍后摆,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含着食指和中指,指尖被口水濡湿了,亮晶晶的。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从母亲的身侧探出半张小脸,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门口那个陌生的女人。
那目光里有孩童特有的,像小动物初次看到新世界时的那种纯然的好奇。
顾言殊站在门口,手里的皮箱险些滑落。
她看到了沈青瓷。
她的嫂嫂站在这样的陋室里,穿着一件豆青色的棉布旗袍,外头披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乌黑的发髻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她的面容还是那样清丽,远看是山,近看是水,倘若再凑近些,便只剩下留白处那无尽的余韵。
她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这一点,顾言殊从她过门那天起就知道。
可如今她瘦了那么多。
那张原本就小巧的脸,更显削瘦,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分明了许多,下巴尖尖的,颈项处的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在领口下若隐若现。她的皮肤还是那样白皙,但那种白不再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莹润,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消耗掉了一层的苍白。那是病过的痕迹。
可是她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像深秋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说不尽的深沉。可此刻,在那清冷的深处,顾言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坚韧。
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不但没有碎裂,反而变得更加密实、更加沉着的坚韧。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磨去了所有的浮光和火气,只剩下内里那温润而不可摧的质地。
顾言殊的眼睛,再也兜不住那包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姑娘。从小就不是。可是此刻,站在嫂嫂面前,她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那些在异国他乡独自撑过的日日夜夜,那些在寒风中等在富人区后门当家教的黄昏,那些收到家中断钱通知时手足无措的夜晚,那些想念家人想念得睡不着觉的凌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化成了眼泪。
她哭喊了一声:“嫂嫂——”
那一声嫂嫂,带着北平官话的尾音,带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的思念和心酸,从她的喉咙里迸出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青瓷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任由那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滴落在豆青色的旗袍领口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依然挺立的青竹,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但竹竿还是直的,一节一节地向着天空生长。
姑嫂二人,隔了这许多岁月,在异国他乡紧紧相拥。
离家的那天她们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这样的。
隔着一道门,隔着一场战争,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顾家断掉的生活费,隔着青瓷生产时的命悬一线,隔着顾言深从第一公子到公使馆随员的身份跌落,隔着这世上最漫长的、最无法言说的岁月。
言殊哭了好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然后,言殊忽然松开了青瓷,蹲下身,一把将润润从青瓷身后捞了出来。
“臭小子!”她带着哭腔笑了一声,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用两只手掐着润润的腋下,把他举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估一袋米的重量,“怎么这么轻?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你几岁了?知道我是谁吗?”
润润被她举在半空中,既不害怕也不挣扎,就那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
言殊把润润放下来,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
“叫姑姑。”
润润把那根湿漉漉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姑姑!”
那一声“姑姑”,奶声奶气的,尾音上扬,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
所有人都笑了。
顾言殊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把润润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小肩膀上,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他的小褂子上。润润被她搂着,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站着,伸出一只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安慰一个小朋友。
“好了好了,”青瓷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言殊的肩膀,“先进来,别站在门口了。汤在火上炖着,饭也做好了,边吃边说。”
一楼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温馨整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