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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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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叫人了。”

    顾震霆不理会,又把脸凑近了些,胡茬蹭着孩子的额头,孩子被扎得皱了皱鼻子,他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好小子,”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孩子稀软的胎毛,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一点柔软的光,“是顾家的种。”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青瓷呢?”

    袁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她……身子还没好利索,在屋里歇着呢。我让人去叫了。”

    顾震霆“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孩子。可他的手顿了一顿,然后又继续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节奏丝毫未乱。

    这府里的事,他什么都知道。

    顾震霆这个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从朝鲜到天津,从天津到北平,从李鸿章到慈禧,从慈禧到摄政王,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太清楚了,有些事情,说出来是祸,不说出来,才是局。

    一个安徽乡下来的远亲,没了就没了,北平城里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他要操心的,从来不是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

    江西乱了,湖南也不太平,安徽那边也起了火。革命党来势汹汹,南方好几省同时发难,电报像雪片一样从南边飞过来,一封比一封急。府里的人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昨天在军部开会,开到半夜才回来,会议上吵成一团,段延宗主战,说革民党不堪一击,正好一网打尽,徐其昌主和,说南方民心不稳,打起来怕收不了场,冯贵喜主张把军队全部南调,可调了之后北平怎么办?京畿重地,万一空虚了,谁来守?

    英国公使朱尔典也来了照会,话里话外的意思,您可得稳住喽,长江流域有英国的利益,不能乱。

    这些事,一桩一件,都压在他肩膀上。外头那些太太们只晓得说要打仗了,可她们不知道,这仗要是真打起来,就不是江西、湖南那几个省的事了,整个华北,整个北平,都要卷进去。革命党要推翻他,他要剿灭革民党,这两边谁也不让谁,这仗就不是十天半月能打完的。

    他顾震霆,是北平的主人。北平在,他在,北平不在,他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

    “来人,”他压着声音说,怕吵醒了孩子,“把润润给他娘抱回去吧。外头人多,别过了风。”

    奶妈子连忙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

    “戏台搭好了?”他问。

    “搭好了,就等老帅点戏了。”管事躬着身子说。

    顾震霆想了想:“点一出《战长沙》。”

    管事一愣。满月宴上点《战长沙》,这戏码多少有些不吉利,那是关羽战黄忠,老将殒命的戏。可他不敢多嘴,应了一声就去了。

    顾震霆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头来来往往的宾客,看着天棚上被风吹动的杭绸,看着廊下那些写着“长命富贵”的红灯笼。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热闹,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不知在想什么。

    要打仗了。

    “老帅,”段延宗从侧门闪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南边来的密电,南京方面……”

    顾震霆抬了抬手,段延宗立刻住了嘴。顾震霆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段延宗退下之后,他整了整衣领,迈步往前厅走去。步子不大,却稳得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处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

    “好好看着孩子,”他对身旁的顾夫人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今日人多,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顾夫人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往前厅走去。那背影敦实如山,步履沉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顾震霆走到前厅,管事已经领着戏班子的班主在候着了。班主双手捧着戏折子递上来,他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停了一停。

    “《战长沙》排在第一出,”他说,“后头再点一出《满床笏》。”

    《满床笏》是喜庆戏,讲的是郭子仪七子八婿、富贵满堂的故事。这一文一武、一悲一喜的两出戏搁在一块儿,班主觉得有些古怪,可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了。

    顾震霆在主桌上坐着,跟身旁的人推杯换盏,笑声朗朗。可他的眼睛,怎么形容呢。

    那是一个老人的目光,也是一个枭雄的目光。

    铁狮子胡同外头,太阳渐渐西斜了。墙根底下那些打盹的车夫们醒了过来,伸着懒腰,吆喝着牲口,准备着送客回家。

    远处,不知道哪条街上,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火车汽笛声,拖长了尾巴,在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那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像号角,又像是这座古老城邦在乱世将至时,发出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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