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大哥却跟着父亲一起,撑着这一大家子。那些个叔伯兄弟,那些个堂姐堂妹,哪个不是靠着他和父亲在照应?哪个闯了祸不是他来收拾?
顾言深冷笑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冷,像冬夜里刮过窗棂的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狎优伶,捧男旦,这在京城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那些个王爷贝勒,前清的遗老,哪个没干过?可那是他们!不是顾家!”
“顾家的子弟——”
他顿住,目光落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屋脊上。那些屋脊是灰色的,是那种老北京最常见的青灰色,一层一层,一片一片,望不到头。而这一片屋脊之下,住着顾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不许。”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沈青瓷站在一旁,心里却明白,顾言深这般恼怒,并不全是因为“狎优”这件事本身有多肮脏。
说起来,男旦也好,相公也罢,不过是有钱有势者的玩物。你若关起门来,偷偷摸摸地玩,那叫风雅。那些总长们,前清的那些贝勒爷们,谁没有几件风流韵事?可你若玩得人尽皆知,闹得家宅不宁,那便叫荒唐。
而顾言深最恨的,便是荒唐。
他恨的不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是那些勾当被摊在阳光下,让外人看了笑话,让顾家丢了脸面。
“来人!”
顾言深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
声音刚落,一个听差便快步进来,垂着手,躬着身,站在门槛内听命。
“去,把顾言举给我叫来。”
听差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跑。
顾言深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坐下的姿势依旧是好看的,脊背挺直,双肩端平,可他那双手,却出卖了他的心绪。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正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让人心里发慌。
他望着那盘未完的棋局。
黑子白子还缠斗在一处,方才他还落了一子,正等着沈青瓷应对。可此刻再看,那些棋子仿佛都失了颜色,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他无心去看。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很多年前,他还是少年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带他去听戏,去的是前门外最有名的戏园子。他记得那天的戏码是《贵妃醉酒》,台上的杨贵妃唱得缠绵悱恻,台下的看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可他的目光,却被旁边雅间里的人吸引去了。
那是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头子,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身边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抹着脂粉,穿着花哨的衣裳,在一群老头子中间斟酒布菜,陪着笑脸。那脸上的笑,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比女人还恭顺。
他问父亲,那是谁。
父亲淡淡地看了一眼,说:“相公。”
他又问,什么是相公。
父亲没有再回答。
后来他才知道,那少年是戏班子的童伶,被那老头子包养着,名义上是徒弟,实际上是玩物。那些老头子们管这叫“风雅”,管这叫“捧角儿”,他那时便觉得恶心,不是恶心那些人,是恶心那桩事儿,把好好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他没想到,如今自家的人,竟也干起了这种勾当。
屋里静得可怕。
沈青瓷不敢再劝。她知道顾言深这是气得很了,再劝只会火上浇油。她只默默地走过去,将棋盘收了起来。棋子落入棋盒,发出清脆的“叮叮咚咚”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收棋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更大的声响。
顾言殊和顾言慧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迟疑,走走停停,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终于,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顾言举低着头,跟着听差走进来。
他没敢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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