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做了个决定。引力场猛然加压,脚下那只怪物的甲壳整个塌缩进去,连挣扎的余裕都没给。血肉、碎壳、体液,全部在引力场里被压成一团——他来不及做完整的物质抹除了,但至少先把这个威胁解决掉,腾出手来应对接下来的。
远航者号的船身在浪里剧烈摇摆。桅杆顶端的铭石探测器又尖叫了一声,比上一次更刺耳。
……
……
战胜这些怪物并不困难,或者说,它们其实构不成什么威胁。
克莱因站在甲板上,看着最后那只怪物的残骸翻着肚皮往海底坠。触手软塌塌地垂下去,甲壳裂开的缝隙里还在渗着黑色的体液,在照明铭石的光里拉出一条细长的暗线,越沉越深,最终被黑暗吞没。
他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海水,站在原地没动。
战斗本身没什么可说的——这批怪物的体型比白天处理的那几头还小,甲壳更薄,触手更少,甚至连挣扎的力度都弱了一截。
就好像它们不是来打仗的。
它们是来送死的。
他低头看向船舷外的海面。六具尸体正在下沉,血水和碎肉在海水里弥散开来,黑红色的云雾在照明铭石的光圈边缘翻卷扩散。
更远的地方——光照不到的黑暗水域里——有鱼鳞的反光。
一闪。两闪。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鱼群已经在集结了。
克莱因骂了一声。
奥菲利娅站在他左边,剑还提着没归鞘。
“没必要处理了。”克莱因盯着那片越来越密的鱼鳞反光,“这大概是祂最后选择挥霍一把?”
洛赫拄着刀走过来,喘着粗气,单衣的右袖被触手蹭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被黑色脓液糊了一层的小臂。他听了个尾巴,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你是说,这些东西……是故意的?”
“准确讲——不是它们故意的。”克莱因的目光越过洛赫,越过船舷,越过黑沉沉的海面,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是祂故意的。”
没人接话。
甲板上,水手们还在收拾残局。断掉的护栏,甲板上的黏液,散落的碎木和铁钉。大副用拖把戳着那条被洛赫砍断的触手残肢,犹豫了半天,最后用靴子尖踢进了海里。
远处,鱼群已经抵达了尸体沉没的区域。水面下的银色光点汇聚在一起,密到分不清个体,整片海面被搅出细碎的白沫。
然后——和白天的情形一模一样——鱼群会散开。朝所有方向。带着新的锚点。
克莱因没再看了。
他转过身,面朝西边。
夜空的那个方向,云层的形状不对。低,太低了,而且不是被风压下来的那种低——它们在自己往下坠。云的底部有一种不正常的颜色,不是灰的,不是黑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深蓝和墨绿之间的东西。那种颜色不属于任何一种正常的天气现象。
空气里多了一个频率。
极低的,人耳勉强能捕捉到边缘的嗡鸣。不是风声,不是浪声,不是船体的振动。那个频率来自很远的地方,从海面以下传导上来,穿过水层,穿过空气,薄薄地铺在所有人的鼓膜上。
水手们没注意到。洛赫没注意到。蒂安希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耳朵有点发闷,但说不清原因。
克莱因注意到了。
奥菲利娅也注意到了。
她缓慢地把视线转向西面。湿发贴在颊侧,挡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
上一次,在西海岸,她一个人面对的就是这个。
天空变色,海水变质,空气里充满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声音。那是一个世界正在被另一个世界覆盖的前兆。
“多久?”奥菲利娅问。
克莱因闭上眼睛,把感知铺出去。铺得很远,远到他的太阳穴开始跳痛。信息汹涌而至——数以万计的锚点信号,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发送坐标。
坐标指向西边。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沉。或者说——正在升起。从一个人类认知无法触及的维度,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把自己的一部分按进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克莱因睁开眼。
“马上。”